氤氲的水汽里，君棠只看到凌御宸的眼神慢慢冷了下来，他缓缓的冷哼了一声。

君棠可以说是看着凌御宸长大的人，她五岁就进了乾王王府，一直都陪伴着凌御宸长大。不是亲人，更胜亲人，她自认是世间最了解凌御宸的那个人。

然而她毕竟两世为人，在内心上难以将凌御宸当成同龄人看待，可是这些年她也始终难以将凌御宸当成是一个小孩子。

如果不是她太过了解凌御宸，君棠几乎就要以为凌御宸的身体里其实装的是另一个千年老妖怪了。没有一个小孩子能够像凌御宸那样少年老成的，心思缜密，多智近如妖。

“你似乎并不担心。”君棠收回了自己的目光，站起身来在凌御宸面前一件一件的穿好了自己的衣裳，在腰间系上了一块半圆的玉佩。

这些年她觉得自己越来越看不透凌御宸了，对于看着他长大的君棠来说，有种不知为何而起的伤感，亦或者说是感慨。

“在这座帝都里，无人不想要我死。”凌御宸的声音淡淡的，再度揽过君棠的腰肢。“棠儿，他们是冲着你来的，你是我身前的唯一一道屏障。”

叶君棠是他的身前之盾，更是一道幌子。

“棠儿，你怕不怕？”他将头埋在君棠的颈间，细碎的呼吸弄得君棠很痒。

乾王在很多人心中都不是威胁，唯一的威胁只有叶君棠一人而已。她是乾王的身前之盾，要除乾王，必先要除掉她，帝都中无人不知这一点。

帝都中多少达官贵人都叹君棠的忠，这忠固然值得敬佩，可是这忠心也是君棠不得不除的理由。此前若是这些人还因为对一个弱女子出手感到羞愧，那么在皇位的诱惑下，这些人便不会再顾及仁义道德。

“御宸，我和你不同，我对这个世界的权力和财富都没有兴趣。唯一让我有兴趣的，只有一件事。”君棠深深的吸了一口气，然后转过去整理凌御宸的衣衫和束发。

她私下从不叫他“王爷”，一直都是直呼其名，而凌御宸竟也从未觉得不妥。

“十四年了，你也从未告诉过我你究竟想要什么。”凌御宸握住她纤细的手腕。

“我想要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你自己。”君棠的目光平静，她一点一点儿的收回了自己的手。“别再磨蹭了，宫里的人就要到了。”

话音刚落，外面便传来了时琪小心翼翼的呼喊声。

“王爷，姑娘，时辰快到了，请您们二位快到前院候着吧。我给王爷拿了袍子来，王爷方才急着找姑娘，外衣没穿就出来了，这天儿甚冷，若是着了凉便不好了。”时琪在门口这般说着，却没有推门进去。

王爷和姑娘的感情不同一般人，这一点在王府中是不能宣诸于口的秘密。

时琪她们虽然都是王爷的长房丫鬟，若是在一般的大人府中，以后也是能做一房姨娘的，但唯独在乾王王府不同。

在乾王王府，能够贴身伺候王爷，只有姑娘一人。时琪不是没点小心思，可是想来，以姑娘的手腕和身份，以后在乾王王府中，至少也是能当个侧妃。乾王又是多年痴傻，府中主事之人便是冠了个管家之位的君棠。

她的要求也不高，将来能做一房小妾就已经够了，毕竟没人想要一直当个没名没分的丫鬟。可能不能成，全看君棠一句话的事儿。

“袍子放哪儿，你先下去吧。”春漱阁里传来君棠冰冰冷冷的声音，语气一如既往的没半分感情。

“是，姑娘。”时琪没胆子进去，更没胆子不听君棠的话，放下袍子便走了。

过来片刻，君棠推开门把时琪放在门口的那件黑色大衣取了进来给凌御宸穿上，她的表情很认真，一丝不苟素来是她做事的风格。

“这个王府，哪个不想往上爬呢？就算你是个傻子，还不是有很多人想巴结你。你今年也二十二了，皇帝还没给你赐婚。我想也快了，就是不知道哪家姑娘那么倒霉。”君棠忽然开口，前言不搭后语的，只是为了引出后面那句话。

“倒霉？棠儿，我在你心里这么不堪？”凌御宸似笑非笑的抱住了君棠，他似乎并不在意君棠话语的不敬。

体生异香，这是君棠自出生以来就有的味道，凌御宸很习惯这种淡淡的清香。

“你在可是个傻子，怎么不是倒霉了？”君棠随口说道。

“你知道我不是傻子。”凌御宸放开她。

“这种话以后少说为好，要成万世之功，步步杀机。一步踏错，便万劫不复。”君棠叹了口气，自来到凌御宸身边后，她觉得自己越发像个啰啰嗦嗦的老妈子了。

她总是怕凌御宸出事，皇后逝世那年，凌御宸也不过是个十一岁的大孩子。她答应过先皇后，她的命和凌御宸绑在一起，自然要尽心尽力的护好凌御宸的周全，可她毕竟也只是个普通人。

前世她不喜欢看小说也不喜欢看电视，听说一般小说的女主角穿越之后，都是集万千宠爱于一身，偏偏她生了个丫鬟的命。这些年来在乾王王府当爹又当妈的，也没受过什么宠爱。一开始时整日操劳的都是柴米油盐，现在操劳的更多，也渐渐觉得身心俱疲。

要是这真是本小说，也不知道万能的男主角怎么这么多年都还没出现。

可能她拿的是个假剧本吧。

“棠儿，别把我当孩子。”凌御宸的声音忽而有些冷。

“嗯哼。”君棠没正面回答他的话，从腰带内侧取出三根长约三寸的银针来。“忍着些。”

她对凌御宸这么说，然后把那三根银针稳稳的插入了他耳下的位置。凌御宸的目光渐渐的变得痴呆起来，整个人的气质全然不如方才那般凌厉稳重，好似变了一个人。

难怪凌御宸这么信任君棠，三根银针全部插入头部穴道，以这种方式使他失去思考能力，完全像是傀儡痴呆一般。在这个过程中，只要有那么一点点的私心，差了那么一分一厘的位置，只怕凌御宸便再也醒不过来，甚至可能变成死人。

这是凌御宸唯一信任的人，只有她知晓凌御宸的所有秘密。先皇后将唯一的孩子托付给她，凌御宸又何尝不是把自己的命交到了君棠的手中？

君棠不敢，也不能掉以轻心，她身上不仅仅背负着自己的命，还有凌御宸的命。

“棠儿棠儿，你去哪儿了？我方才在外面院子堆了两个大雪人，一个是你，一个是我，你快去瞧瞧！”面前的“凌御宸”脸上带着绝不可能出现在清醒的凌御宸脸上的灿烂笑容，他像是孩童一样握住了君棠的手，像是在讨好君棠。

“这些年我们相依为命，却不知道以后还能走多久。”君棠叹了口气，伸手理了理他鬓旁的两缕黑发，以防露出那三根银针的位置。

有些话她从未和凌御宸说过，自己却清醒至极。

最是无情帝王家，多少人能共患难却不能同享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