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的一个月,我再未见过苏小爷。
冬季北齐的万生节来了,这节要过整整半个月的时间。
夜里,一排排四通八达的街市上灯火通明,街道上有茶馆,酒肆,赌坊,古玩店,画舫,杂货铺,伶馆妓院更是人满为患,站在高处向下看就像一张密密麻麻的用萤火交织的网。
我也曾想着和苏小爷一同过万生节的,偏偏让兄长毁了个干净。
嫂嫂身体越发虚弱,往常她最爱热闹,这是她在北洲过的第一个万生节,我本想带她出去转转,却被告知兄长带着已经出去了,只是没逛半日体力不济就回府了。
本想再陪陪嫂嫂,却见她昏昏欲睡,想着今夜宫中有晚宴,彼时还能见到,就离开了。
晚宴之上群臣带着家眷,贵胄世家的年轻公子也都出席,这无疑是个大型相亲现场。
刘之楠是跟着左相来的,不同于看起来老谋深算的爹,他这儿子长得眉清目秀,和善温和,一双眼睛总含着一波流光笑意,一副不知人间疾苦的纯真模样。
也难怪,左相与妻成亲十几年一直没有一儿半女,六个儿子皆为妾室所生。
后来三十多岁妇人产下了现在的刘之楠,正室所生,又是幺儿,恰逢左相前朝地位稳固,时至今日,这小儿子没受过一点委屈。
即便刘之楠是个草包,今后世袭了左相的爵位,也有享不完的荣华富贵。
兄长给我选了一个好婆家。
刘之楠被她母亲催着过来与我说话,京城的少爷小姐圈子就这么大,我们说过几次话。
只是这一次刘之楠看我的时候眼神躲闪,耳垂发红,说话都磕磕巴巴:“平昌公主近来可好?”
我和苏小爷在市井出了名,不信刘之楠不知道,却根本看不出他的嫌恶之色。
我抿唇,愧疚之意油然而生,不忍驳了他面子,笑着与他寒暄了几句。
刘之楠竟邀我三日后同游,面前少年长相稚嫩,目光纯粹,黝黑的瞳仁像黑夜中的明珠,我能从中看到自己茫然的脸。
苏小爷的视线永远游移不定,吸引他的东西好多,他从不会这般专注的看我。
我同意了。
……
这是我第一次见兄长的侧妃,是个倾国倾城的妙人。
但我想的是这种晚宴兄长该带正妃,为何来的不是嫂嫂。
我小声问兄长:“你为何没有带三嫂来。”
兄长警告性的瞪我:“此事和你无关,玩你的去。”
我缩了缩脑袋,看着兄长不紧不慢的带着沈栖迟寒暄的游刃有余,只能干生气。
那个女人倾城绝美,她的一颦一簇都让人舒服又羡慕,却鸠占鹊巢,心安理得的接受那一声声的三嫂。
三嫂还在晋王府待着,她算什么三嫂。
这里哪有一个正常人,哪里又不是聪明人。
都是些踩碎了无辜人的骨头爬上来的魑魅魍魉,生怕别人不知自己是一伙的,聪明的攀附奉承。
父皇太后落座之前我就走了,刘之楠追出来问我怎么了。
冬夜寒风凛凛,少年满眼的关切,看来,他已经把我当成自家人。
可我高兴不起来。
嫂嫂似乎并不知宫宴之事,我打算出宫看看那个可怜的女人,我去的时候嫂嫂正在书桌前练字,豆丁大的烛光照在她灿然的黑眸,只是眸底只剩孤寂和清冷。
嫂嫂说兄长送了她徽墨和歙砚,她很喜欢。
徽墨色泽黑润,香味浓郁,经久不退。
歙砚是能工巧匠精心雕刻而出,摸起来和涸而不滑,扣之玉振,发墨而不涩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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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两物听说宫中唯有父皇和太子在用,其他贵妃和兄长们都买不到,兄长有心了。
嫂嫂练字,我研磨。
嫂嫂喜欢看书,字体好看,望去,两列端端正正的隶书跃然纸上,笔势委婉含蓄,行笔潇洒有度,点画疏密得当,真正的好看,怪不得连父皇都要夸赞一二。
我可没有嫂嫂这样的笔力。
“嫂嫂这字真好看。”她说。
“你哥也是这般说的。”嫂嫂嘴角弯起,烛光印在她的黑瞳,闪闪发亮。
嫂嫂接着说:“嫂嫂想过苏夜娶你回我大周,可想了想苏夜那浪荡的性子你还真管不住,况且阿夜他……”
嫂嫂看着烛火苦笑:“实则,这个世界上从来没有谁能管得住谁,不过是爱的深了,愿意改变了,而装作了被约束的模样罢了,但若是不爱,也就不愿在你身上花心思了,谁还愿意装温情。”
“即便装,装一年半载,还能一辈子?若真能装一辈子,也算是真爱了。但人,没有长情的。”
嫂嫂话说了一半就开始感慨,等的我好着急,可到最后嫂嫂都没说完那句话,我就开始细细品读嫂嫂后来的话。
假装爱一个人一辈子也算真爱?
这正是我现在所需要的,请把这句话讲给苏小爷听听。
北州的冬日又长又冷,那翩翩少年郎一席红色衣衫走在路上。
他长相稚嫩分明还是少年模样,但眉宇之间已经有了几分男人的轻佻滑头,像个市侩公子。
“苏小爷进来坐会儿呀,你都好久没来了。”
高楼之上站着几个穿着花枝招展的女子,她们浓装艳抹的脸上堆满笑意,拿着手帕向他招手。
苏小爷风流倜傥,出手阔绰,又是皇亲国戚,可是这“醉春馆”抢手的爷。
“不了,爷下次再来,好酒好菜好姑娘的都备上。”
他手里提着一壶酒扬了扬以示回应。
冬日的阳光比夏日的更加刺眼,他俊朗的模样引来姑娘们的一阵欢呼。
过往的百姓也被他这浪言浪语的吸引,心想着确实是个俊秀美貌的男子,只是一看就是个言语轻佻的浪荡公子,免不了鄙视一番。
马蹄声在上京街道穿梭,“踢踏踢踏”的声音异常响亮,随着马儿的扬天嘶鸣,一人一马出现在晋王府外。
苏小爷毫不吝啬的掏出两块碎银子扔给门口的侍卫,嬉笑着说:“大哥们辛苦了。”
“不辛苦,苏公子又是来见王妃。”一人热络的收起银子问。
“是啊,过几日我就回大周了,我姑姑一个弱女子,出门在外的大哥们都照顾着些。”苏小爷边说边朝府内走去。
“苏公子客气,应该的。”
……
我和刘之楠有说有笑的在晋王府赏山赏水,打算赴他的同游之约,虽这山是假山,水就那么长,但刘之楠有个有趣的灵魂。
说起小时候被长姐偷偷的欺负了,不敢告诉父母,便气的趴在地上啃地板。
半夜拿着烟花在长姐房中点燃,结果房子从里到外全烧了,把长姐差点吓疯,长姐哭的不行,据说情郎给她写的情书烧成了一堆灰。
然后吃了他父亲的柳条炒肉丝,能跑了就在他爹最喜欢的景德镇青花瓷瓶里撒了一泡尿,后来他爹的书房里总有一股子怪味。
男孩虽淘气,并不是所有男孩都有底气捉弄人,若是个庶子如此,啃地板的时候就要被抽上一顿,生怕他把地板啃坏了。
我在他这个年纪考虑的是千万别被哪个不长眼的推进湖里,我哥不在上京城,连个给我收尸的都没有,生怕被人用草席子卷一卷丢到乱葬光,让狗啃完了。
刘之楠问我有什么有趣之事,我又不能把常被欺负的事讲给他听,我贵为公主,卖惨不符合我的身份,还会被人看不起。
我就说我种种花,刺刺绣,嗑嗑瓜子,看看话本子,可没什么有趣之事说的。
刘之楠点头说宫中规矩森严,皇上为国事操劳自然不能经常陪伴儿女,我想说你想的可真美。
父皇对谁的恩宠都是他九路十八弯考虑出来的,那是用秤称出来的,一点点多余的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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