兄长战败,边关失守。
我的夫君下令将我兄长首级悬于城墙十日,以儆效尤。
我跪在他面前,哭着求他让我哥哥入土为安。
他捏起我的下巴,冷笑道:“你们兄妹俩当初合伙逼死悦儿的时候,可曾想到有今日这番光景?”
再次醒来,哥哥端药坐在我床前,一脸担忧。
我攥住他的袖子,哭喊道:“我不嫁了,我不嫁了!我不要太子了!”
我曾经,是上京城女眷最羡慕的女人。
父兄位极人臣,权势滔天,视我为掌上明珠,太子周应寻更是对我千依百顺,恨不得把天上的月亮都摘下来给我。
十二岁那年,我被禁在府里学规矩,母亲不准我出门,我日日叫苦不迭。
太尉府的墙矮,周应寻就常常翻墙进来,将一兜子小吃和各种新鲜小玩意儿送到我怀里。
他撑着脸,看着我吃的腮帮子都鼓了起来,忍不住摸了摸我的脑袋:“湘湘真可爱。”
有一次他刚跳下墙就被我兄长祝麟捉住,被抓着胳膊按在墙上。
“哟,堂堂太子爷降尊临卑,意欲何为啊?”
周应寻也不生气,笑眯眯道:“我来看看我的小媳妇儿,不许吗?”
我当时正在树后面荡秋千,听到他叫我小媳妇儿,脸蓦地红了大半。
虽然我们的确自小就被圣上订下婚约,但他还从未这样叫过我。
果然祝麟也忍不住骂了一句:“叫谁小媳妇儿呢?真不要脸!”
到后来周应寻参加一些诗集酒会,都会先征求我的同意。
因为这些诗会活动不可避免的会有一些世家贵女参与,他怕我介意。
一次宴会上,一个倾慕他的千金小姐对我言语带刺,他当即就冷了脸,拂袖把人赶了出去。
自那之后,那位千金小姐的父亲在朝堂上的地位一落千丈。
千金小姐跪在我府前,掌自己的嘴,求我饶她全家。
周应寻捂着我的耳朵,温柔道:“湘湘不听,湘湘不听。”
此事一闹,众人皆知我是太子捧在心尖上的人。
京城里的贵族再无人敢置喙我。
我过了几年无忧无虑的日子,带着少女情思满心欢喜地畅想与周应寻的未来。
可没想到临嫁之期将近时,变故发生了。
离成婚之期还有半年,我莫名其妙生了一场大病,几欲死去。
一波又一波的太医涌进我的房间,出来时冷汗直冒,纷纷举着袖子擦脸。
周应寻不分昼夜守在我床边,握着我的手不放,求我不要死。
那段日子,他瘦的比我还要多。
皇后娘娘急的要命,宣人把他带回宫里,但他死活不肯离开我半步。
有侍卫想要强制带他走,他却在我梳妆台上寻了一把剪刀,抵在自己喉间。
“你们听好了,要是祝湘出了任何意外,本太子绝不独活。”
我躺在床上,听到他这句话,眼泪哗哗流,心里又苦又甜。
当时我心里想,要是我能侥幸活下去,只要周应寻不负我,我必然忠贞此情,至死不渝。
见太子这般强硬,侍卫们不敢动粗,只能任由他留在我房里。
又过了两日,皇宫上下闹翻了天。
原来周应寻见我迟迟没有好转,就听信了民间偏方。
他以为只要取几滴自己的心头血,就能包治百病。
幸好那日午后宫人来送茶,及时发现了满身血倒在地上不省人事的周应寻,否则堂堂一朝太子,就要悄无声息地死在东宫的冰冷瓷砖上了。
他来见我时,我哭喊着钻进他怀里,想要捶他又顾念着他的伤势,只能心疼地抱着他大哭。
他温柔地抚着我的背,说:“湘湘,我说过,你要是出事了,我绝不独活。”
我点了点头,哑着嗓子道:“我信你。”
或许我们的真情得到了上苍的垂怜,自周应寻为我取血之后,我的病突然就好转了。
慢慢的可以下地,可以看书写字,闲时还有精力同祝麟拌两句嘴。
我的康复于太尉府就像阳光驱散了萦绕多日的阴霾。
往日父亲终日愁眉不展,母亲为着我的病哭白了头发,如今我们家的饭桌上,总算也有些欢声笑语了。
夜里,周应寻捧着我的脸细细地瞧,仿佛我是什么易碎的宝贝。
“湘湘,等你身子完全好了,我们就成婚。”
我害羞地靠在他的肩膀:“好。”
可天不遂人愿,我的身子虽然好了大半,却有些小毛病一直缠身。
周应寻见此,毅然决然地去往千里之外的江南探访名医,替我问药。
那几个月,我日日望着窗沿,翘首以盼他的归来。
可等啊等啊,等来的,却是他和别的女子在一起的消息。
京城传开了,太子为着未婚妻的病情,不远千里到访江南名医家。
回来时,身旁却多了一个柔情似水的江南女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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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半卧在病榻上,缝着给周应寻的护腕,听侍女们义愤填膺地描述外面的流言。
她们说太子这回是动真情了,竟不顾圣上的反对,执意要把这个来路不明的女子留在东宫。
我没有把这些风言风语放在心上。
因为我不信和他十几年青梅竹马的情分,会因一个仅相识几个月的女子湮灭。
晚上,周应寻轻车熟路地翻墙摸进我房间。
他拉着我的手,叫我不要误会。
他说李今悦不过是个被父母抛弃的女子,自己只是看她可怜才留在身边,赏她一口饭吃罢了。
又说她的歌喉特别动听,改天一定要把她带来给我唱一曲。
“江南的水土果然养人,湘湘,我们下次一起去看吧。”
烛光摇曳下,周应寻的双眼如痴如醉,似乎陷入了某种美好的回忆。
我强忍着才没问出口,是江南的景美,还是江南的人美?
那一晚上,周应寻滔滔不绝地和我讲了许多江南的趣事,我知道他已刻意避开了和那个女子的相处细节,但他不经意间流露出来的笑意还是让一切昭然可见。
全程他没问过我一句,我在家病好没好,还难不难受。
末了,他满心舒畅,潇洒离去。
我一针一线缝制的护腕,被他遗忘在了烛光下。
江南名医果然名不虚传。
有了周应寻带回来的药方,我的病赶在生辰日之前好了。
但我生辰宴那日,周应寻没来。
我气势汹汹地闯到东宫,倒要看看他在忙什么,忙到这么重要的日子都给忘了。
我到时,李今悦正在给周应寻跳舞。
悠扬丝竹声里,她轻盈的步伐如花瓣飘落,曼妙的身姿如柳絮飘飞。
周应寻眼睛都看直了,一只手忍不住搭在了美人的纤腰上。
我的心像被针扎了一下,鼻头一酸,眼眶也开始发热。
深呼吸了一口,笑着说:“看来我来的不是时候,打扰殿下赏舞了。”
周应寻抬头看见是我,手慌忙收了回来。
“湘湘,你怎么来了?”
我反问:“你不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
他看着我,唇齿微张,眼神透露出茫然。
我叹了口气:“不记得我的生日就罢了,难道送来的请帖也不看吗?”
周应寻倒吸了一口气,刚想抬手解释,李今悦突然插话:“祝小姐,都是我的错。”
“请帖送来的那天,我正好身子不适,殿下急急忙忙地陪我出门了,回来后那封请帖就被丢在一旁,未曾看过。”
李今悦眼中含泪地瞧着我:“祝小姐要怪就怪我吧,生病生得太不是时候,可莫要责备殿下了。”
周应寻很是心疼地把她拉到自己身边:“你都生了病了,怎么还能是你的错了?”
“放心吧,祝湘是最温柔和善不过的人,她不会因为这点小事跟你计较的。”
说罢转头看向我:“是吧,湘湘?”
我气极反笑:“殿下既然已经做了我的主,还问我做什么?”
现下他只记得她的身子不好,全然忘了我也曾卧病在床几个月了。
我站着,他们二人坐着,倒显得我是个外人。
我在此刻才幡然醒悟,原来城里的那些不是流言,而是事实。
我闭门不出了大半个月。
周应寻日日翻墙来找我,我家兄长也日日守在墙边,他一来就拿扫帚赶出去。
一日我在院子里散步时,正好撞见周应寻与我兄长对峙。
周应寻说:“祝麟,我们认识了这么多年,我早已视你为挚友。”
“万一有一天,我是说万一……我跟你妹妹成不了亲的话,我希望我们依旧是好兄弟。”
祝麟一把推开他的手,怒道:“你真要为了一个外来女子与我家退亲?”
“行啊,太子殿下,是我们祝家高攀不上了,从此以后我们井水不犯河水,您走好不送。”
周应寻急道:“我可没说要退亲!”
“只不过湘湘不如以往那般黏我了,我只怕湘湘心里是有别的儿郎了。”
我气笑了,这都能甩到我的头上。
不过他这一招真的奏效。
第二天一大早祝麟就把我从榻上拉起来,说周应寻下了帖,要我去秋狩猎场看他们围猎。
我称懒不去,祝麟却把我硬扛进了马车。
“湘湘,不用怕,大哥在你旁边,绝不会让任何阿猫阿狗欺负你,哪怕他是太子也不行。”
马车上,祝麟一本正经地向我承诺。
我知道,他说这话并非夸下海口。
我家位及太尉,统领天下军政,在朝权力如日中天,文武百官争相趋奉,实在犯不着去讨一个太子的好。
若是没了我们家的支持,他这太子之位怕是不保。
我这样想着,眼前好似云雾拨开,轻轻抹掉了脸上的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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