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毛泽东的家庭生活

第4章

第三章 送子从军

为了国家安全,为了世界和平,毛泽东遣子赴朝。毛岸英不负重托,他用自己的血肉之躯谱写了英雄赞歌。

我的儿子不去谁还能去

朝鲜内战的爆发,使全世界的目光都集中到东北亚这个狭长的半岛上来了。刚到北京机器总厂任党总支副书记的毛岸英出于职业习惯,对朝鲜战局格外关注。他的卧室兼办公室里摆满了报章杂志和各种书籍,收音机也整天地开着。通过看报纸、听广播和查资料,他了解到不少朝鲜半岛的基本情况,又通过出访苏联、参加外事活动和从社会部、中南海获悉最新情况,还找来一些有关朝鲜的政治、经济、军事等资料进行研究,以加深对朝鲜情况的熟悉和了解。

从地图上看,朝鲜半岛宛如沉睡于亚欧大陆上的贵妇伸出的一条秀美手臂,它一侧是平静深沉的黄海,另一侧是阴冷诡谲的日本海,背后则是古老而辽阔的亚洲大陆,有力地扼住东亚交通咽喉。它犹如一块跳板,既是强国入侵远东的最便捷的必经之路,又是东亚人民抵御外敌入侵的桥头堡。

朝鲜与中国不仅是友好邻邦,也是患难兄弟,连两千多年前的汉武帝都知道两国是唇齿相依的亲密关系。自鸦片战争以来,中国接连被西方列强打败,朝鲜也渐渐沦为西方列强的殖民地。日俄战争后,日本占领了朝鲜半岛,朝鲜人民为了争取民主与独立,与日本殖民当局进行了不屈不挠的斗争。第二次世界大战期间,朝鲜人民的优秀儿子金日成将军组建军队,在中国共产党的支持帮助下,抗击日本侵略者,两党两军结成了亲密的战斗友谊。

日本投降后,苏美两国以北纬三十八度线为界,苏军收缴北部的日军武器,美军收缴南部的日军武器。金日成将军顺应人民的要求,在北部平壤建立了朝鲜民主主义人民共和国,朝鲜人民实现了民族独立自主。美国占领军此前已把多年避祸海外的七十五岁的李承晚拉出来,让他当了傀儡总统,在汉城建立了大韩民国。

在美国的支持下,反共急先锋李承晚一登台就组建一支近十万人的队伍,叫嚣“要结束南北分裂就必须用战争来解决”,随即加紧了“北进统一”的战争准备,并在三八线上不断寻衅滋事。

为了对付南韩军队的武装挑衅,金日成在他的五万名抗日军队的基础上,又招募一部分新兵,加上我东北野战军转给他们的三个齐装满员的朝鲜师,很快组建一支十三万五千人的武装力量。由于金日成将军指挥的军队久经抗日战火的锻炼,战斗经验十分丰富,经常给予南韩窜扰的部队以毁灭性打击。这样打来打去,小规模的摩擦终于演变成一场大规模的战争。

毛岸英从《参考消息》等资料中了解到:朝鲜内战爆发后,自诩“亚洲之雄”的南韩部队很快被打得溃不成军。朝鲜人民军沿铁原——议政府——汉城和西海岸两路向南推进,攻势凌厉,所向披靡,南韩兵败如山倒,许多士兵换上老百姓的服装四处匿藏,军官们或乘车或骑马头也不回地仓惶逃命。

杜鲁门总统得知开战三天汉城即被人民军占领的消息后,除了大骂李承晚无能外,便立即召开紧急会议,下令出动远东空军、海军支援南韩军队,并操纵联合国进行军事制裁。

九月十四日,美军新组建的第十军团出其不意地在只有一千名人民军驻防的仁川港快速登陆。三天后,美国第十军团会同登陆的南韩部队切断朝鲜半岛的蜂腰部一线,并争分夺秒地向北逼进。

此时,人民军主力全部推到釜山,北方守备空虚,美韩军队如入无人之境。坚守在半岛南端的沃克第八军团也趁机反扑,人民军被数十万虎狼之师南北夹击,伤亡惨重……

北京的仲秋,正是“秋老虎”肆虐的时候,气温居高不下。厂里的工人早已下班,毛岸英手摇扇子还在聚精会神地翻阅报纸。这几天毛岸英特别忙,他一边要准备材料向全厂职工进行国际形势教育,一边要和厂领导准备国庆周年的各种活动。毛岸英端起茶杯正要喝水,突然被《人民日报》头版赫然醒目的几个大字吸引住了,那是周总理代表中国政府的严正声明,他一把抓起报纸读了起来:

决不能容忍外国的侵略,也决不能听任帝国主义者对自己的邻人肆行侵略而置之不理。谁要是企图把中国近五万万人口排除在联合国之外,谁要是抹煞和破坏这四分之一人类的利益而妄图独断地解决与中国有直接关系的任何东方问题,那么,谁就一定要碰得头破血流。

报纸还报道了美军在仁川登陆后,麦克阿瑟声称要越过三八线、饮马鸭绿江。毛岸英放下报纸,双眉剑竖。他明白,一旦战火烧到鸭绿江,祖国势必面临一场新的战争。一个大胆的想法跃上心头——中国一旦出兵,自己应该上前线杀敌立功啊!

国庆节过去了五天,金日成发来的请求中国出兵援助的电报也过去了五天。

这天上午,受毛泽东委托,邓小平把彭德怀接到中南海丰泽园。其实,中共中央把彭德怀从大西北召进北京就是想让他挂帅出征,但毛泽东深知彭大将军的脾气刚直不阿,威武不屈,不宜采取直接任命的方式。在菊香书屋东厢房,这两位老战友促膝畅谈,坦诚地交换了意见。彭德怀坚决拥护毛泽东出兵援朝的战略决策,并毫不犹豫地表示愿意执掌帅印。

千军易得,一将难求。深为感动的毛泽东紧紧握住彭德怀的手说:“我的湘潭老乡啊,有你老将出马,我就放心喽!当年,曹孟德五十二岁率师东征,你老彭今年也是五十二岁呀……”

彭德怀走后,毛泽东于兴奋之中又被一件事情困扰着,想来想去急待下决心。他在办公室里一边走来走去,一边吞云吐雾,茶几上比往日多了一个空烟盒,烟缸里堆满了烟灰、烟头。

当年,中共领导人有一个特点,每向全国人民发出一个号召时,首先把自己适龄的子弟推向第一线。在党中央即将决策出兵之际,中共领袖毛泽东打算把自己刚刚过上和平生活的儿子,和全国老百姓的子女一样送上战场,去抗美援朝。

正在清理茶几的卫士看到毛泽东走到办公桌前,拿起文件看两眼又放下,然后又走到窗前,望着窗外,一会儿摸摸下巴,一会儿又挠挠头皮,知道他心里有事,于是就轻声提醒道:“主席,您该睡觉了,下午还有个会呢!”

“事情定不下来,睡不着哟!”毛泽东坐回沙发上,又点燃一支烟,“小李子呀,你看在出兵朝鲜这个问题上,彭老总是百分之百地支持我,作为中共主席毛泽东的儿子是不是也应该带个头啊!我积极主张抗美援朝,我的儿子不去,谁还能去?我想把岸英交给彭德怀,一起去朝鲜打仗,你看好吗?”

卫士半晌不说话,显然是太难回答。

毛泽东又说:“这也是一次很好的锻炼啊,再没有什么能比战争更体现人生的价值了。跟彭德怀同志在一起,学些军事知识,对他将来的发展会很有用的。我看就这么定了吧?”

卫士犹豫道:“主席,是不是应该征求一下他本人的意见?他刚结婚不久,这一去就是几年呀!”

“是啊,刚结婚……”毛泽东略作沉吟,“如果问他,我想他会同意的!”

这是一个月明风清、星光灿烂的夜晚,从菊香书屋门窗射出的一道道光芒,仿佛要和天上的星月斗明争辉。

毛岸英被父亲召到他的办公室。看着身体黑瘦、满头大汗的毛岸英,毛泽东既心疼又欣慰。他抚摸着儿子的肩膀问:“岸英,你对工厂的工作还满意吗?”

“满意!”毛岸英简明扼要地汇报了自己在工厂的情况,兴奋地说,“最令我满意的是工人们对我都很好,他们非常关心我、支持我的工作。”

“工人满意就好!”毛泽东认为儿子虽然不是朽木,但还是根毛材,距离栋梁之材还差得远呢!于是语意深长地说,“岸英啊,你回国以后,在陕北当过农民,而今又当了一段工人,就是没有当过兵、打过仗呢!”

“我也感到很遗憾!”面露愧色的毛岸英叹口气说,“真没想到,蒋介石竟然这样不经打,很快就溃退到台湾去了,害得我这一生没有在国内当成兵。”

“今天,我让你来,就是想和你谈谈当兵的事。”

“当兵?”毛岸英十分敏感地问,“爸爸,是不是决定出兵援助朝鲜了?”

“你猜对了。”

“好!我去朝鲜,我和德国鬼子较量过了,现在再和美国大兵较量较量。”毛岸英回答得很庄重。

“这才像我的儿子!”毛泽东看到一个磨砺后的男儿正在成熟,满意地笑了,“只是你们刚刚结婚,思齐还在住院,让你到朝鲜去是不是太不尽人情了?”

“看您说到哪儿去了!请爸爸放心,我打过仗,而且是在国外战场和洋鬼子打过仗。美国大兵没有什么可怕的,我会像斯大林的儿子那样,绝不给您、给我们的国家丢脸!”

斯大林的小儿子和《列宁在十月》里的卫士的名字一样,都叫瓦西里,在莫斯科军区当空军司令。尽管瓦西里在卫国战争中打过仗立过功,是个很不错的飞行员,但毛泽东对这位上过阵的“父子兵”却很不以为然,因为他不提倡当权者的孩子身居要职,官高禄厚。

“有你这句话,我就不需要再说什么了!”毛泽东既有英雄气,也有儿女情。当意识到自己的儿子即将踏上不知归期的征途时,他又以父亲的身份和口吻谆谆叮嘱,“记住:共产党人平常吃苦在先,战时牺牲在前。你是共产党员,又是中共主席毛泽东的儿子,到了朝鲜战场,就更要吃苦在先,牺牲在前!”

毛岸英还记得,在中央撤离延安时,江青主动提出不随机关过黄河,要和父亲一起转战陕北。父亲也是这样说:“江青同志好样的,我们毛家人就是要吃苦在先,牺牲在前。”今天又听到父亲这样的嘱咐,他几乎是下意识地站起身来,破天荒地像下级对待上级那样向毛泽东行了一个军礼:“爸爸,您的话我全记下了,我懂得这个道理,我知道我该怎么做。”

毛泽东微微颔首,看着眼前这个身材高大而又略显稚气的儿子,不禁露出了赞赏、期许的神色。

毛岸英辞别父亲,走出丰泽园大门,正巧碰见前来向毛泽东汇报工作的彭德怀。毛岸英猜测彭老总可能正在着手组织赴朝部队,于是拉住他的手恳求道:“彭叔叔,您是来和我爸商量出兵朝鲜的事吧?我求您办件事行吗?”

“什么事?”彭德怀是个不苟言笑的将军,除了毛泽东外,很少有人敢和他说句玩笑话。此时只见他两腿直立,双手掐腰,就像一座巍然的铁塔竖在面前,令人肃然起敬。

“听说您要招兵买马,我第一个报名参军,您把我带到朝鲜去行吗?”

“你?”彭德怀在他那冷峻的目光里搀了一点惊疑。

“我个子高,扛枪、扛炮有力气。”毛岸英此刻像个撒娇的孩子,扯一下彭德怀的衣袖。

“你现在哪里工作?”彭德怀反问道。

“在北京机器总厂任党总支副书记。”

“工人同志对朝鲜战争都有些什么反应?”军人三句话不离本行。

“群众被真正地发动起来了,都坚决要求支援朝鲜人民……”

“不是‘发动’,是正义战争的召唤!难道你要去朝鲜也是我动员的?”

“这……不是,不是!”

“你在工厂当副书记不是很好吗?现在经济工作非常重要,我们党很需要有真才实学的专家型人才!你有国外留学的经历,又精通外文,应当在这个岗位上好好发挥作用,为什么非要去当兵打仗呢?”

“不,现在美帝国主义侵略朝鲜,把战火烧到了鸭绿江边,朝鲜要亡国,我们要挨打。”毛岸英振振有词地说,“彭叔叔,我是一个共产党员,在这种情况下我怎能看着社会主义的兄弟国家亡国而不救呢?我还能有心思躲在办公室里工作吗?您还是带我去朝鲜吧!我一定服从命令听指挥,努力做一个合格的好战士。”

“举起招兵旗,就有吃粮人。我的招兵旗还没举呢,你就来报名参军了!这件事你老子知道吗?”

“知道知道,爸爸也赞成我的要求。彭叔叔,您就批准了吧!”

“你这个事让我好好考虑一下。”

彭德怀说完,沉思片刻,然后摇了摇头,转身向菊香书屋走去。

毛岸英看着彭德怀的背影,攥紧拳头,暗下决心:不管阻力多大,我一定要跟彭老总去朝鲜打仗!

毛泽东替儿子向彭德怀求情

北京的秋天是一年之中最好的季节,那里不光天高云淡、景色秀美,而且气候也非常宜人。在被红墙包围着的中南海,更是金叶满枝,银波荡漾,穿窗而过的细风夹裹着湖水的潮气和花草的芳香,令人心清气爽。

这一天,江青腋下夹着一包蓝毛线,来到靠近南海岸边勤政殿的王稼祥住所。勤政殿是当年光绪在此变法改良、励精图治的地方,如今已成为中央人民政府驻地。江青走进一间带有圆形玻璃窗的房子,看到刚从苏联回国的朱仲丽坐在沙发上翻阅报纸,就故作惊讶地说:“哎哟,外交官夫人,今天是怎么了,一个人独坐家中,读书看报,饮茶品茗,够悠闲自在的啦!”

“贵客啊,欢迎欢迎!我刚把家里收拾完,休息休息。”朱仲丽站起来对这位不速之客笑着说,“在苏联生活了一年多,稼祥和我都思念祖国,总算回来了。过几天,我准备去单位看看。你在苏联期间,我们使馆对你招待不周,请多原谅啊!”

“哪里话,应该我来感谢你呀!我到苏联是去看病的,你不是看过我几回嘛,我给你们使馆添了不少麻烦。”

“那是应该的。对了,你的身体怎样了?”

“唉,老毛病啦!你可能还不知道,生李讷后我做过一次流产,又得了一次肺结核,从此就落下了这个病根。”

“现在都有些什么症状?”朱仲丽以一个医生的口吻问。

“平时老爱出汗,心虚气短,浑身难受。我的体内肯定潜伏着什么大病,可苏联大夫又查不出来。”

“听说协和医院的林巧稚林大夫妇科很好,不妨找她看看。”

“等忙完了这段时间再说吧!”

说实在的,江青在苏联的待遇,跟当年在苏联的贺子珍相比,可谓天壤之别。

三年前,王稼祥去苏联治病,朱仲丽陪同丈夫一起到了莫斯科。他们从朱德女儿朱敏那儿得知贺子珍被关在莫斯科郊区的一个精神病院里,她的女儿娇娇也在苏联。

对于贺子珍的如此遭遇,王稼祥非常震惊,也难以理解。他当即与苏方交涉,要求马上会见贺子珍。可得到的答复是:贺子珍患有精神分裂症,不便去莫斯科。王稼祥又让妻子以医生的身份前去探视贺子珍,结果又被苏方拒绝了。后来经王稼祥坚持不懈地反复交涉,苏方才不得不同意把囚禁两年多的贺子珍和娇娇送到莫斯科。

贺子珍向王稼祥夫妇哭诉了她的悲惨经历:原来,在失去爱子又失去丈夫的双重打击下,贺子珍悲伤至极。她身处异境,言语不通,又举目无亲,于是形成了忧郁症状,苏方把她送进了精神病院。

完全与世隔绝的精神病院简直像一座监狱,终日为女儿牵肠挂肚的贺子珍,不但见不到娇娇,而且连娇娇的一点信息也没有。无尽的思念和内心的凄苦,残酷地折磨着这位当年叱咤井冈的红军女战士。

见到被剃成光头、满面憔悴、目光忧郁的贺子珍,王稼祥夫妇十分痛心。由于在精神病院里长时间不讲话,更不可能讲中国话,因此贺子珍讲起话来也总是磕磕巴巴的。

一阵感叹唏嘘之后,王稼祥问:“子珍,你今后有些什么打算?”

“回国!”贺子珍这一句话倒讲得干脆利索。

王稼祥深知,如果再滞留苏联,等待贺子珍的将会是什么。然而,贺子珍毕竟有着特殊的身份,回国以后又该怎么办呢?于是,这个最早提出“毛泽东思想”的人便给毛泽东发去一封电报,讲述贺子珍在苏联的艰难处境和回国的要求。

贺子珍的遭遇也使毛泽东始料未及,这封来自苏联的电报给他带来了山水难隔的遥感效应。他怀着十分痛疚的心情立即复电:同意贺子珍回国。

就这样,一九四七年秋,贺子珍仿佛接束了“十年一觉扬州梦”,带着娇娇回到了一直萦绕心际、融入血液的祖国,暂居哈尔滨。

贺子珍回国后不久,苏方把毛岸青也送了回来,跟她生活在一起。

贺子珍在苏联的往事,朱仲丽仍记忆犹新。江青的尖嗓门把朱仲丽飞往远方的思绪又拉了回来……

“我真佩服你,在延安时你就会织毛衣。”

“你太谦虚了,和你比起来差远了。那时候,你不也经常给主席织毛衣吗?”朱仲丽早就知道不爱红装爱武装的江青不喜欢打枪,却喜欢打扑克打毛衣。

“长时间不织,手生了,再说我会的都是老样子。” 无事不登三宝殿的江青把毛线摊在圆桌上,偏着脑袋问,“喂,仲丽,天就要凉了,你帮我织一套毛衣吧!下面织条裙子,上面西式,配成一套。看,这蜜蜂牌的毛线多好啊,又是深蓝色的……”

“哦,这裙子很难织呀!”

“你的手巧,这点小事还能难住你?我就是为这事找你来的。”

“那我就试试!只怕织出来不合你的心意。”朱仲丽摸着毛线问,“裙子多长、多宽?”

“裙面至少得七八百针,织成扇形就好看了。长呢,一定要在膝下二寸。”

“哦,够宽的了!织出来,再配上西式翻领毛衣,也许会好看的,尤其你具有这么窈窕的身材。”

“先说声谢谢啰!”江青得意地笑了,露出了她那颗被父亲打碎了的门牙,“如今全国解放了,社会活动也多起来了,我们不能还按照老八路的习惯,穿着那种灰不溜丢的军装,男女不分。应当讲究漂亮整齐,这才不失为中国人的体统。你看人家苏联,个个讲究穿戴。主席也不反对,他喜欢女同志穿漂亮些。”

事情办完了,江青站起来要走,朱仲丽也站起来送客。

江青仰起头,忽然想起一件事,然后转身停住脚步,神秘兮兮地说:“仲丽,你也不是外人,我告诉你一个秘密:最近朝鲜不是在打仗吗?中国有可能出兵援助,主席想把他的大儿子送到朝鲜去。”

“什么?主席让岸英去朝鲜打仗?”朱仲丽大骇不已。她作为毛泽东的湖南老乡,很早就认识杨开慧,也认识杨开慧的儿子毛岸英。

“我是反对的。”江青赶紧表明自己的态度,“你想想看,岸青有病,主席只有岸英这么一个健康有为的儿子,他在朝鲜万一有个什么闪失,我这个当后妈的就说不清楚了。”

“那你得做做主席的工作。”

“我是要做工作。不过你也知道主席的脾气,他认定的事情是很难再改变的。”江青说完,不等朱仲丽回答就扬长而去。

“您慢走,不远送了……”朱仲丽站在门口望着江青远去的背影,心里泛起了汹涌波涛:为了中国革命,毛泽东家里已经牺牲了五位亲人。现在,他又要把自己的亲生儿子送往死神肆虐的朝鲜战场,这是多么无私的领袖情怀哟!

十月七日,天高云淡,金风送爽,菊香书屋更显得清幽典雅,呈现出一派少有的闲适。毛泽东点燃一支烟,走到窗前,对着一盆金黄色的菊花凝眸沉思。在缭绕升腾的烟雾中,他喃喃自语:“得贤将者,兵强国昌;不得贤将者,兵弱国亡。”读过古代兵书的人都知道,这是吕尚名篇《六韬》中的一句话。

中午,毛泽东设家宴为即将赴东北就任的中国人民志愿军司令员兼政治委员彭德怀壮行。毛泽东没有专门的餐厅,宴会就在办公室兼客厅的东厢房举行。

毛岸英把彭德怀接到餐厅,毛泽东一边和他握手一边说:“老彭啊,明天你就要去东北走马上任了,今天中午有时间,咱们一块儿吃个便饭。”

饭菜不算丰盛,只是比平时的四菜一汤多了两个菜。彭德怀看了一下桌子上红红绿绿的家常菜,有苦瓜炒腊肉、辣子火焙鱼、肉末酸豆角等,便高兴地说:“好菜,一看就是湖南风味!”

“都是岸英探亲时从家乡带来的,好多年没吃到这么地道的湘菜了!”毛泽东身为开国元首,仍不改简朴之风,他对饮食质量的要求可以说是非常马虎,对孔老夫子那套“食不厌精,脍不厌细”的说法深不以为然。

“是啊,我也有很长时间没吃过湖南的腊肉、腊鱼、辣椒了。”彭德怀说。

席间,毛泽东作为东道主频频举杯劝酒,彭德怀虽有海量,因肩负着天大的担子,哪敢开怀畅饮。毛岸英则跑里跑外,端菜斟酒,添茶递烟,格外殷勤,惹得彭德怀不由得多看他两眼。

宾主喝过几杯酒,毛泽东笑吟吟地说:“老彭啊,我有一事相求。”

“主席,你请讲!”彭德怀放下了筷子。

“我这个儿子不想在工厂干了,他想跟你到朝鲜打仗去!”毛泽东指着岸英说,“抗美援朝,是政治局同志集体讨论决定的,儿子报名想当志愿军是他自己决定的,他要我批准,我可没得这个权力哟!你是司令员,你看要不要收他这个兵呢?”

彭德怀闻言一怔,连忙对毛岸英说:“你在单位负有重要责任,恐怕离不开吧?去朝鲜可有危险呢,美国的飞机到处扔炸弹。你还是留在后方吧,在国内搞好社会主义建设也是对抗美援朝的支持嘛!”

听彭德怀这样一说,毛岸英有些着急:“彭叔叔,这可不是开玩笑。你也知道,我已经考虑好几天了,你就让我去吧,我要亲眼看看美国鬼子这只纸老虎是个啥样子!我在苏联的时候,进过军事院校,当过坦克兵,和德国鬼子打过仗,参加过苏联的大反攻,还一直打到柏林呢!”

“好,有勇气!你这位参加过二战、打败过希特勒的坦克中尉,人不大,现代化作战经验还是满丰富的嘛!”彭德怀说完转过头面向毛泽东,用征询的目光看着他,似乎在说:我哪能到主席家里招兵买马,这件事还得你这个当老子的做主呀!你是同意还是不同意呢?

然而,高深莫测的毛泽东未作反应,只是拿起筷子简单说了一句话:“有话慢慢谈,民以食为天,先吃饭要紧。”

毛岸英给彭德怀斟上满满一杯酒:“彭叔叔,我爸爸喝酒不行,您多喝一点,我敬您老人家一杯,这可是您喜欢喝的茅台酒啊!”

“对了,岸英,你小子结婚快一年了,我还没喝过你的喜酒呢!”

“这次补上,这次补上!”毛泽东一边用筷子往彭德怀碗里夹菜,一边收敛笑容说,“抗美援朝我是积极分子,你老彭百分之百地支持我。不过这个决心可不容易下哟!一声令下,三军出动,那就关系到数十万人的性命。打得好没得说,打不好,危及国内政局,甚至丢了江山,那我毛泽东对历史、对人民都没法子交代哟!”

“请主席放心,既然我们要出兵,就一定要打赢这一仗。”彭德怀坚定有力地说。

“事情哪有那么简单哟!”毛泽东沉默一会儿,接着说,“美国不仅财大气粗,而且兵多将广。我国钢产量只有六十五万吨,而美国的钢产量为九千八百万吨,是我们的一百六十三倍;美国有八十五年没有受到战争的破坏,武器装备上也比我们强得多,美国一个军有各种炮一千五百门,我们一个军才三十六门,差距太大了。”

彭德怀虎目圆睁:“差距确实很大,风险也确实存在。但我们的邻邦有难,不论就国际主义来说,还是就爱国主义来论,我们都不能坐视不管。”

毛泽东赞许地点点头:“帝国主义从来就是欺软怕硬,美帝国主义也不例外,我看捅他一下子也没什么了不起的!”

“关键是能不能打赢,打赢了,风险就小;打不赢,风险就大。我看无非是他们进来,我们再回山沟去,就当我们解放战争晚胜利几年,有么子了不起!”

“老彭啊,这是一场比保卫延安更艰苦复杂的战争,如何能战胜敌人,你想过没有?”毛泽东知道他们面对的不是腐朽不堪的国民党军队,而是历经二战洗礼的世界上最强的军队。对付这样一个拥有更多、更先进武器的强大敌人,实在是太难了!

“据了解,麦克阿瑟这个人恃强骄横,目空一切。我们就以骄而乘之,正如主席您说过的‘你打你的原子弹,我打我的手榴弹’,发挥我军的优势,最终是能够打败敌人的。另外,还有世界人民,包括美国人民在内,他们在道义上、精神上会支援我们的。”

“说得好,说得好!”毛泽东重新点燃一支烟,“老彭啊,我看第一仗先把恐美病打掉。你的小名叫石穿,我叫石三伢子,我这块石头投向杜鲁门,你那块石头投向麦克阿瑟,我看即使不把他揍扁,也能吓得他尿了裤子!”

彭德怀听得开心,哈哈大笑说:“主席,有你这块金刚石领头,我这块冥顽不灵的顽石也就跟着一块打过鸭绿江去了!”

这时,毛岸英端着两碗稀饭走上来,毛泽东笑着说:“岸英,你不是说打仗有你一份吗?”

“是啊,我刚才和彭叔叔说过了。”毛岸英向彭德怀身边跨进一步,“彭叔叔,现在可以批准了吧!”

彭德怀见事已至此,只好依从:“那好吧!我就收下你这位第一个报名入朝参战的志愿军战士。不过,我这里可没有坦克给你开哟!”

“岸英啊,跟这个老总打仗可非比一般,他是不钻地洞的,哪里打得激烈他就在哪里露面。你做过洋学生,他是阳司令哟!”毛泽东分外高兴,兴致勃勃地调侃起来。

“是啊,打仗钻地洞心里就不宽敞了,听不到炸弹声心里就别扭,指挥员的眼光盯在战士的刺刀尖上,心里才踏实。”彭德怀说完又看看毛岸英,“不过,你得听从我的安排。”

“行,保证服从您的命令,干什么都行,只要能去朝鲜!”毛岸英高兴地答道。

“你不是会俄语吗?那就留在我的身边当翻译官吧,将来少不了要和苏联方面打打交道。”

“谢谢彭叔叔!”

“哎——”彭德怀把后音拉得很长,“以后不许再叫叔叔了,我是你的司令员,你是我的参谋。你要是再叫我叔叔,我就不带你去朝鲜了。”

“是,彭总!”毛岸英举手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这就对了!”彭德怀又面向毛泽东,表情严肃地说,“主席,你亲自把儿子送往前线,去抗美援朝,这件事要是让记者知道了,那可是头条新闻哟!”

“我看还是不让他们知道为好,否则传到杜鲁门的耳朵里,又要说我毛泽东好战喽!”善战而不露兵气的毛泽东说完爽朗地笑了起来。

彭德怀嘴上答应了要带毛岸英去朝鲜,但心里着实有些放心不下。头一次和美国佬作战,国内亲美、崇美、恐美的人不少,而毛主席送子从军,这本身就是一种示范的姿态。但是,彭德怀深知毛泽东对岸英的喜爱,他毕竟是毛泽东和杨开慧的长子呀!战争不是儿戏,真要有个三长两短,他彭德怀是没法向毛主席交代的!

两眼盯着酒杯的彭德怀此时想起一首唐诗:“葡萄美酒夜光杯,欲饮琵琶马上催;醉卧沙场君莫笑,古来征战几人回?”他的心里咯噔跳了一下,于是抬起头来望着毛泽东,婉言劝阻道:“主席,这件事是不是再考虑考虑?”

毛泽东脸色一沉,目光严峻地说:“你老彭刚才不是答应了吗?怎么现在又变卦了!君子一言,驷马难追嘛!”

“主席,你听我说……”

毛泽东打断彭德怀的话,转用低缓平和的语气说:“老彭啊,我看你就收下他吧,我替岸英求个情!打仗是要有人上战场的,也一定会有人牺牲。既然我是军委主席,就应该首先把自己的儿子送往前线。岸英会讲俄语和英语,你到朝鲜免不了要跟苏联人、美国人打交道,有他在你身边,同各方面联络都方便些。”

听了毛泽东这一番语重心长的话,彭德怀不再作声,只是两眼盯着天花板,眼眶泛着亮光,任凭泪水往下流。毛泽东为了中朝友谊,为了世界和平,把党的命运、国家的命运、自己的政治生命,甚至家庭都押上去了,足见他为打赢这场战争的勇气和信心!想到此,彭德怀猛然一拍桌子,以老军人不容置疑的权威口气说:“好,我收下了。岸英,我带你去朝鲜!”

毛泽东举起酒杯,朗声说道:“那么,这杯酒——是为你们两个人壮行的啰!还是那句老话,祝你们旗开得胜,马到成功!”

说完,很少喝酒的毛泽东破例地一下子把酒倒进嘴里。

毛岸英瞒妻上战场

由于出兵时间万分紧迫,彭德怀临时指挥所的军事、机要、通讯、秘书、翻译等人员都还没有完全到位。也就是在十月六日这一天,总参代总长聂荣臻指示作战部部长李涛马上选调几名参谋人员充实到志愿军临时指挥所,同时选调一名俄文翻译,以便同苏方派来的军事顾问互通情报。

李涛当天就从总参作战部选调一名处长、两名参谋,另由军委办公厅外文处调来一名俄文翻译。十月七日,李涛在询问俄文翻译的个人经历和家庭情况后认为,此人刚从外语学院毕业,尚未经过严格的政审和考验,而我国出兵援朝和苏联军事顾问之间的联络是绝对保密的,万一泄露出去,后果不堪设想。于是他向聂荣臻建议:此人不宜在彭总身边工作,是否考虑另选一名俄文翻译。

聂荣臻考虑再三,也认为这个俄文翻译在志愿军指挥所工作不太合适。可是第二天彭德怀就要出发去东北,到哪里去找可靠合适的俄文翻译呢?

就在一筹莫展之际,他忽然想起第一个向彭德怀报名参加志愿军的毛岸英。毛岸英会俄语和英语,从事过机密情报工作,又经受过血与火的考验,是个非常合适的人选。时间紧迫,聂荣臻来不及向毛泽东请示,便命令李涛马上通知毛岸英到作战室面谈。可是李涛不知道毛岸英在什么地方,经多方打听,有人说他在天津。

在这种情况下,聂荣臻不得不向毛泽东了解毛岸英的联系地址。他拨通了菊香书屋的电话:“主席,有一项工作要向您请示。彭老总明天就要带他的一干人马去沈阳开展工作了,可是他的俄文翻译到现在还没有找到……”

毛泽东打断聂荣臻的话,爽快地说:“不用找了,让岸英去吧!”

聂荣臻大吃一惊,没想到事情竟然这样凑巧,主席也想到了让毛岸英当彭德怀的俄文翻译。于是他又说:“岸英在什么地方,我们不知道。”

“他在北京机器总厂工作,我通知他。”

下午,身着驼色毛衣、脚穿黑色布鞋的毛泽东正在庭院的甬道上徜徉。自朝鲜战争打响后,毛泽东很少这样休息过,即便出来散步,面部也总是挂着凝重的思考神情。他看到毛岸英走过来就忙招手说:“岸英,你来一下,秘书正要去找你呢。你去朝鲜的事定下来了,你赶紧到居仁堂一趟,作战部的李部长正等着要和你谈话!”

毛岸英听到这个消息后非常振奋,顾不得给父亲请安,就从水波摇曳的南海侧畔快步走向那座被称作“白虎节堂”的作战室。作风干练的李涛说起话来像喊口令,他直截了当地向毛岸英交待了工作任务:“岸英同志,志愿军指挥所需要一个俄文翻译,我们研究由你担任,你看怎么样?”

“坚决服从组织的决定。我是学俄语的,也懂英语,相信我是能够胜任这个工作的。”毛岸英也以军人的口气满怀信心地说。

“不过,时间可能紧了一些,你明天就得跟彭老总飞往东北。”

“没问题,我家里没有什么牵挂。再说,革命战士哪里需要哪里去,我早就做好了战斗准备。”毛岸英像一艘升火待发的战舰,随时准备起锚。

“那你明天上午到这里集合,和你一起去东北的除了彭老总之外,还有几个人,到时见面你们就认识了。”

“请李部长放心,我明天准时来这里报到。”

五彩云霞正在燃烧,夕阳像个要入洞房的新娘子,盛装艳抹,娇羞俏丽。

在霞光的辉映下,毛岸英一边蹬着自行车,一边挂念着住院的妻子刘思齐,他从婚后生活一直想到过去坎坷的经历。看着眼前笔直宽阔的长安街,他猛然叹道:人生的道路能像这十里长街平平顺顺就好了……

刘思齐,一九三〇年三月二日生于上海。“思齐”是她父亲刘谦初在狱中给起的名字,她的家乡山东自古为齐鲁之地,父母曾在那里工作过,意思是要她记住那个地方,记住那里的人民以及父母在那里的遭遇。

毛岸英从苏联回到延安后,第一次见到父亲的干女儿刘思齐,就喜欢上了这个“天上掉下来的林妹妹”,经常和她在一起交谈,还一块参加过土改。那时候,有多少个安详的月夜,他们仰望天上的“牛郎”、“织女”,依偎在一起讲述自己过去的悲惨遭遇、憧憬未来的美好生活。

开始,刘思齐对她和毛岸英之间的这段感情还有些疑虑,认为毛岸英是从苏联留学回来的高材生,精通俄语、英语和法语,而自己因为被敌人关押耽误了学业,只有初中文化。她总觉得两人之间有一些差距,曾直截了当地问过毛岸英:“岸英哥,你为啥不找一个女大学生做朋友?”

毛岸英看着刘思齐,知道她心里在想什么,但却避而不答她的问题,而是无限感慨地说:“思齐,你还没出世就同妈妈坐牢,我是八岁和妈妈坐牢;你的父亲为革命牺牲了,我的母亲为革命也牺牲了。其实咱俩没有差距,都是一根藤上的苦瓜啊!”

共同的遭遇使得岸英和思齐的眼泪流到了一起,他们在工作中产生了爱情,以至难舍难分,即便分开也常有鸿雁传书,彼此倾诉心中的牵挂。

屈指算来,小两口结婚还不过一年。而这一年里,他们经常是“山复水转走天涯,异地相思两牵挂”。刘思齐不是住校,就是住院,不常回家;毛岸英则去湖南、住工厂、出长差,东奔西忙,不分早晚,他们难得见上一次面。

本来就是聚少离多,现在却又分别在即,毛岸英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滋味,是缱绻的离愁,难言的愧疚,还是舍小家为国家的慷慨?他一时也理不清楚。他一边步履匆匆地往病房大楼走,一边琢磨着见到思齐后该如何向她解释自己的这次“出差”。出国作战是军事机密,不能随便透露。但这次分离的时间肯定会很长,这对一个家庭来说又是一件大事,不能不告诉妻子啊!

住院部静悄悄的,不时有一两个身穿白大褂、头戴白帽子的护士脚步轻盈地走过。迎面扑来一阵阵杀菌消毒的来苏水味儿,令人感到确实置身于救死扶伤的医院之中。

来到病房门口,毛岸英敲了敲门,不等里面答话便推门而进,朗声喊道:“思齐,我看你来了!”

正躺在床上读书的刘思齐看到毛岸英走进来,亦嗔亦喜地说:“都这么晚了,你还过来?”

“下午有个会议,我又到工厂去了一趟,看了几个朋友,来得晚了一点。”毛岸英坐在床前的凳子上,拉着刘思齐的手问,“这两天怎么样,伤口还疼吗?”

“前两天有点疼,今天好多了!”

“气色还不错。”毛岸英端详着刘思齐的脸说,“你连做两次手术,身体肯定虚弱,要多吃东西,补充营养啊!”

“对了,这里还有水果,你吃吧!”

“刚吃过饭,不吃了。”毛岸英顺手从病床上拿起书,问刘思齐,“你在温习功课?”

刘思齐点了点头。

“现在全国解放了,再也不会过颠沛流离的生活了,你一定要珍惜这个学习机会,不论遇到什么困难,都要坚持完成自己的学业。”毛岸英掏出手绢擦一把脸上的汗,接着说,“思齐,这段时间我的工作特别忙,前两天出差一趟,刚刚回来,明天我还要走。”

刘思齐苍白无力地躺在病榻上,听说亲爱的丈夫还要离她而去,不能陪伴自己,心里挺不是滋味。良久,她才无可奈何地问:“你又要出差了?”

“是的。”毛岸英紧紧握住妻子的手,“这次出差可能时间长一些,所以急急忙忙赶来告诉你。”

“去哪儿?”从恋爱到结婚,聚散匆匆,已成习惯,刘思齐从来没在意,这次她却禁不住问了一句。

“去很远很远的地方,那里通信不方便,如果你没有接到我的信,可别着急啊!”

“那是一个什么地方呀?”

“嗯,这你就别问了!”毛岸英略作沉吟,接着说,“哎,你知不知道有个朝鲜半岛?”

“怎么?你……你问这干啥?”刘思齐两只本来就大的眼睛睁得更大了,露出一丝惊疑。

毛岸英知道刘思齐手术后身体虚弱,怕她过分牵挂而影响伤口恢复,就急忙岔开话头掩饰道:“啊,不不,我随便说说而已,是想考考你的政治,没有别的意思!”

“朝鲜不是在打仗吗?这两天报纸登的都是这些消息,广播里讲的也都是这些事儿。”

“是啊,朝鲜是我们的邻国,美帝侵略者在那里打得很激烈,他们已经打过三八线了。”

“你要去的地方离这儿远不远?”

“说远其实也不远。你放心就是了,不会有事的。”

“什么时候回来?”

“办完事就回来。”毛岸英脸上露出稚气的笑容,像一个淘气的大孩子在哄一个小孩子。

刘思齐走下床来,沏了一杯茶递给毛岸英,看到他上衣的口袋上有一块墨迹,就指着问:“这里怎么有一块黑点呢?”

“哦,是钢笔破裂了,漏了一点墨水。上次坐飞机不小心把钢笔给压坏了,不碍事,还能用。”

“把我那支派克笔拿去用吧,在我妈妈那里,那还是咱结婚时客人送的。”

“正好,一会儿我还要到妈妈那里去看看。”毛岸英看看手表,发现表针一动不动,这才知道手表也出了毛病。

他依依不舍地站起来,正要告辞,突然想起了自己亲爱的父亲,想起了从小相依为命的弟弟。明天就要离开他们奔赴战场了,毛岸英的心情一下子激荡起来。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努力使自己的心绪稳定下来,用尽量平和的口吻叮嘱爱妻:

“思齐啊,你出院后每个星期六要去中南海看望爸爸,一定要去,不要因为我不在家你就不去了。”毛岸英郑重其事地托付刘思齐,“俗话说‘长兄为父,老嫂比母’,我不在的时候希望你这个当嫂子的多关照一下岸青。对你我是放心的,因为你还有妈妈来照顾,岸青就不同了。能答应我吗?”

“嗯……”刘思齐温顺地点点头,咬住了嘴唇。

毛岸英欲言又止,最后还是告诉了刘思齐他为什么叮嘱这两件事:“江青她只顾自己,根本不管岸青的事,她也不爱爸爸。我曾经骂过她,你既然不爱我爸爸,滚开就是了,何必赖在这里?你也得小心,她这个人心胸狭窄,是很爱记仇的……”

毛岸英的这番话,曾使刘思齐在此后几十年漫长的岁月里刻骨铭心。她望着毛岸英高大魁梧的身影,听着他语重心长的嘱托,不禁热泪盈眶。

“好了,我该走了!”毛岸英按住刘思齐的肩头,“别动,你就待在这里,不要出去送我。”

刘思齐一边穿病号服,一边调皮地说:“你把我当成重病号了!没那么娇气,过两天我就出院了。”

走到病房大楼门口,毛岸英用身子挡住冷飕飕的秋风,劝阻道:“思齐,就送到这里吧!快回去,当心着凉。”

“我不冷,走吧!”刘思齐没有停下脚步,挨着毛岸英的肩头继续往前走。好像有什么预感似的,她要把即将远行的郎君送到医院大门口。

秋风萧瑟,夜色深沉,医院里幽暗冷清的氛围越发令人孤寂伤感。这一对举案齐眉的恩爱夫妻,相依相伴地默默向外走去。这无声的交流,无声的问候,无声的祝祷,代替了千言万语,胜似千言万语。毛岸英突然拦住刘思齐,弯下腰来深深鞠了一躬,抬头看了一会儿愣怔不语的妻子,转身大步离开了医院。

十月二十三日上午,志愿军临时指挥所部分人员随十三兵团司令部乘车从安东(今辽宁省丹东市)启程,沿鸭绿江北岸向长甸河口进发,准备从中路跨过鸭绿江进入朝鲜战场。东北军区组织部副部长任荣乘坐的吉普车除了他和秘书、警卫员外,还多了一位搭车的俄文翻译。

路上,任荣发现坐在他身边的这位年轻人不像一般的军人,不但相貌英俊威武,而且一举一动也与众不同。不知为什么,他对这位俄文翻译颇有好感,于是和他攀谈起来:“喂,小伙子,你叫什么名字呀?”

“我叫毛岸英!”

“今年多大了?结婚了没有?”

“再过几天就满二十八岁了,刚结婚一年。”

“还是新郎官呢!离开刚刚建立的温馨小家,到朝鲜来打仗,新娘子乐意吗?”

“乐意!可支持我啦!”毛岸英笑着回答。

汽车从一座山前开过,沿着江边崎岖不平的山路,像扭秧歌似的往东北方向跳跃着前进。山不算高,却雄伟陡峭。任荣指着窗外说:“这座山叫虎山,你看它多像一只猛虎,日夜守卫在祖国的东大门,据说这山上过去有一道长城。”

毛岸英朝虎山望了一眼,惊奇地问:“这里也有一道长城?我原以为山海关是长城的起点,那么说,虎山长城应该是祖国最东端的长城了。”

“毫无疑问。”任荣看了看身边这位块头不小模样不俗的年轻人,接着又问,“你是哪个部队的?”

“我不是部队的,我是从地方来的。”

“哦,你是地方同志,那你在地方都做些什么工作?”

“我的经历比较复杂,小时候流过浪、讨过饭,后来在苏联留学,参加过苏德战争。回国后务过农,搞过土改,还当过工厂的副书记。”

“噢……”毛岸英不平凡的经历引起了任荣的极大兴趣,他上下打量着这个来自地方的年轻人,禁不住又问,“你的外语一定不错,那你为什么要参加志愿军呢?”

毛岸英坦率地回答:“是我父亲叫我参加志愿军的。他说我回国后务过农,做过工,就是没当过兵,叫我去抗美援朝、保家卫国。”

“你父亲的思想挺进步的嘛!你在工厂当副书记多好哇,干么要参军?参军打仗很艰苦、很危险呀!”

“我不怕,越是危险的地方越能锻炼人!战争是个‘老君炉’,经得起烧炼,才能变成一块对国家对社会有用的好钢。特别是年轻人,经战争锻炼一下有好处。”毛岸英在这位首长面前侃侃而谈,毫不拘束。

汽车躲避路面的弹坑,像一个酩酊醉汉东倒西歪地缓慢行驶。在长甸河口吃午饭时,任荣特意把毛岸英拉到自己身边,他们边吃边聊:“你在苏联都吃些什么?”

“面包、牛肉、土豆……”

“有大米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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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

“小毛,你留洋回来是有学问的人了,应该去坐机关,写文章,怎么还去务农呢?”任荣皱着眉头问。

“是我父亲叫我去的。”毛岸英照实回答。

“又是你父亲叫你去的,老头儿对你管得这么严!你在哪儿务农?”

“在吴满有那里。”

“是延安吴家枣园的那个吴满有吗?”

“是他。你也认识他!”

吴满有是抗战时期陕甘宁边区著名的劳动模范,是毛泽东最亲密的农民朋友。当时吴满有的名字在解放区是家喻户晓、妇孺皆知的。一听到“吴满有”三个字,任荣当即恍然大悟,兴奋地说:“我知道了,你的父亲是毛主席。”

“是的。”毛岸英很平静地点了点头。

然而,任荣的心潮却久久不能平静。作为长期做组织工作的一名领导干部,他知道毛主席为中国革命的事业奉献得太多了,他的夫人杨开慧、弟弟毛泽民、毛泽覃等数位亲人为革命先后捐躯。如今,他又把自己和杨开慧亲生的儿子送到战火纷飞的朝鲜战场,与世界上最强大的美国侵略者面对面的打仗,这是下了多么大的决心,这对志愿军又是多么大的信赖!这种伟大的爱国主义和国际主义精神,将会极大地激励并鼓舞全体将士战胜敌人的信心和勇气。只可惜,这样好的典型不能在报纸上宣传啊!

任荣看了看毛岸英,又沉思片刻,觉得毛岸英的气质的确不凡,有毛泽东那种刚毅不拔和聪明过人的品格。他接着又问:“那你是怎么去苏联留学的?”

“其实,也不是为了留学才去苏联的……”毛岸英像讲故事一样把他去苏联的前因后果娓娓道来,“母亲就义后,中央机关通过秘密交通找到了我们三兄弟,并要我们转往上海。外婆和舅妈把我们送到上海后,二叔亲自把我们安排到中共地下党领导的大同幼稚园。由于上海的政治环境恶化,大同幼稚园被迫解散了,我们只好暂时住在董健吾家里,后又转到董健吾前妻黄慧光的住处。不久,董伯伯辞去牧师职务外出躲避追捕,从此就没有了固定经济来源,黄阿姨又是一个无职业的家庭妇女,身边已有四个孩子……”

“再加上你们兄弟三人,生活一定相当艰难了。”任荣忧心地说。

“由于生活无着,我们经常流落街头。每当小弟岸龙说‘哥哥,我肚子饿’、‘哥哥,我想妈妈’,我的心就像刀剜的一样难受。岸龙在一次逃难中失踪,至今生死不明。我和岸青曾在烧饼铺当学徒,挨打挨骂,受尽折磨。逃出店铺后,我们靠拾破烂、卖报纸、推人力车来维持生活。”

说到这里,毛岸英激动地问任荣:“任部长,你看过电影《三毛流浪记》吗?”

“看过,很感人,三毛是个苦孩子。”

“那时我和弟弟在上海的流浪生活,跟三毛相比,除了偷东西、给资本家做干儿子外,其他几乎都经历过。”艰难的生活环境磨炼了毛岸英的意志,说到自己这些苦难的经历,他语气平缓,神色坦然。

“哦!那你也是挺苦的了。”任荣的眼眶已经潮湿,“后来呢?”

“后来,上海地下党找到了我和弟弟,通过张学良的部下李杜将军去西欧考察实业的机会把我们送到法国,后又从巴黎辗转到莫斯科。二战时,我在莫斯科列宁军政大学毕业后参加了苏联红军,并驾驶坦克打到了德国。”

任荣听了毛岸英所讲的传奇经历,十分感慨地说:“岸英,没想到你年纪轻轻的经历还这么坎坷,你可以称得上是历经千山万水、受尽千辛万苦的人啰!”

“我是吃百家饭、走万里路长大的,苏联红军战士都这么说。”毛岸英粲然的脸上溢满了自豪,“当年我是坦克连的指导员,他们都叫我扁鼻子中尉。在从白俄罗斯向波兰进军的途中,我们连和德军的坦克遭遇了,我几次从翻倒的坦克炮塔里爬出来,又钻进另一辆坦克继续战斗。苏军战士很赞赏我的勇敢精神,说我是苦大仇深爱心无限的国际主义战士。”

任荣看着毛岸英比他父亲还高的大个子,笑着说:“你的身高有一米八吧?像你这样大的块头,塞在坦克里也够挤得慌了。”

“苏联人个头都高,有的比我还高呢!不过,人在坦克里不显重量,就是有点憋屈。”毛岸英说,“这次来朝鲜,我真想下到基层连队,从美国鬼子那里缴获一辆坦克来开开。”

得知毛岸英作为苏军坦克兵中尉,曾在朱可夫元帅麾下参加了大反攻,横扫半个欧洲,直捣柏林,任荣作为一个在疆场上出生入死的战将,不禁感慨万端。以当时苏德战场战况之惨烈,苏军伤亡比例之高,毛岸英能够在战火中平安生还,不能不说是一个奇迹。

太阳沉落西山,血染的霞光映红了一条江水,半个夜空。毛岸英和所有身穿没有帽徽、没有胸章、没有任何中文标志军装的志愿军战士一起,以“壮士一去兮不复返”的英勇气概,从长甸河口的浮桥义无反顾地跨过鸭绿江,从此踏上了烽火连天的朝鲜战场。

周恩来把毛岸英牺牲的电报压了下来

俗话说:三九四九凌上走。进入三九寒天,尽管晴空万里,阳光灿烂,但中南海七百亩水面的冰层依然寒光闪闪,坚硬如磐。

这是一个星期日,毛泽东见两个女儿把家庭作业都做完了,便带着她们到东八所附近的冰场去滑冰。

听说要去滑冰,从未滑过冰的娇娇和李讷都高兴得跳了起来。她们一到冰场,便争先恐后地换上冰鞋。身穿大衣的毛泽东站在一旁看着他们,那神情好像在说:行啊,孩子们练去吧,这可是磨练你们意志的好地方呀!

一切都准备好了,娇娇一起身,一甩手,还未迈开步子就被摔成个地趴虎,痛得直龇牙咧嘴。她回头一看,只见被摔得四肢朝天的李讷正在挣扎着想站起来。娇娇咬着牙忍着痛也想站起来,谁知心越急冰越滑,越滑就越站不稳,两脚就越不听使唤,老是在冰上打转转。好不容易刚站起来,努力平衡着身体,左摇右晃,还是被摔了个结结实实的屁股墩。不过还算幸运,没有伤着身体。摔倒时,她的肩、背、腰、臀全都着了地,脑袋却本能得高高抬起,保住了她的“司令部”。

这时,被摔倒的李讷正用两手支撑着冰面,撅着屁股想站起来。还没等她站稳,两脚往后刺溜一滑,两手失去了支撑力,一下子又趴倒在镜面一般的冰层上。

姐妹俩相视而笑,那是无奈的苦笑。站在旁边的毛泽东也冲着她们笑,笑她们一个个摔得人仰马翻,笑她们一个个摔得冰花满面。不过,父亲那笑容中带着疼惜,带着鼓励,仿佛在告诉她们:勇敢地站起来,站起来再练!

再练,再摔;再摔,再练。不到预定的“下课”时间,毛泽东绝不许她们退出冰场。太阳好像被钉死在空中,时间过得很慢,她们一分钟一分钟地坚持着。她们已经筋疲力尽了,多么想退回岸上坐下来歇歇呀!但是父命不可违,她们只好咬着牙硬撑着继续练习。

功夫不负有心人,经过一次又一次的跌倒爬起,她们像小孩学步一样,终于能在冰上站稳了,还多少能往前滑几步。

太阳像一个吮吸热量的海绵球,虽然光亮刺眼,却没有一点温度。只闻其声不见其形的西北风,刀子一般地砭人肌肤。毛泽东的嘴边冒着白烟,看不出那是呼出的热气,还是吐出的烟雾。他站在那儿一句话也不说,只是目不转睛地看着两个女儿,关注着她们的每一个动作。

扑通!李讷又摔倒了。可能是摔得太重,痛得她受不住了,就嘤嘤哭了起来。娇娇趴在那里怎么也站不起来了,就索性坐在冰面上,泪花在眼眶里旋转,使劲儿忍着才没让它流出来。她把脸转过去,背向着毛泽东,怕被父亲看见。

“好了,回去吧!”毛泽东终于下达了“收兵令”。

娇娇一听,高兴得“腾”的一下子站起来。结果没站稳,那冰好像伸出了友谊之手,拉着她不肯让她离开,她又重重地摔倒在冰面上。哭笑不得的娇娇干脆不站起来了,连滚带爬地滑到岸边。

这次滑冰练习就这样不欢而散地结束了。然而,尽管挨了不少摔,吃了不少苦,她们毕竟体验了滑冰的滋味,所以还是以胜利者自居跟着父亲回家了。

“怎么样?有何感想?”毛泽东在路上问。

“滑冰太难了,冰上像抹了油,两脚总是不听指挥。”娇娇发出了感叹。

“难就对了,要知难而进嘛!”

“摔得太痛了,实在受不住。”李讷说。

“好么,不摔不打不成材,摔摔打打长得快嘛!”

两个女儿以为把难度说得大一点,父亲心疼女儿,可能以后就不再让她们滑冰了。没想到,毛泽东却说:“今天挨摔,明天就少摔或不摔了。下周再继续摔,继续练,直到不摔为止。”

娇娇这才知道,父亲之所以要她们这样做,并非想把他们培养成什么运动健将、体育能手,而是意在培养她们的生存能力,锻练她们的毅力和意志。

“啊嚏……”李讷响亮地打了一个喷嚏,她被冻感冒了。

毛泽东的工作稍微缓解一些,就来到阳光充足、空气新鲜的新六所小住几天。那是一个避嚣习静的好去处,对日理万机的毛泽东而言,这等于是短距离的旅游了。换换环境,休息一下,把过度紧张的思维松弛松弛,体验一下他自己常说的“文武之道,一张一弛”的感受。

新六所是为改善中共领导人居住条件而在京西万寿路新建的六栋小楼,中央五大书记每家一栋,工作人员住一栋。在毛泽东住进新六所的第二天,刚刚回到中南海的王鹤滨突然接到汪东兴打来的电话:“王医生,你马上回来,李讷病了!”

王鹤滨对汪东兴在电话中一改过去和他开玩笑的口气和称呼,不叫他“王大(da)夫”而称“王医生”,感到有些严肃了。

王鹤滨知道李讷前几天住进了医院,也知道为陪床的事还闹过一次不愉快。当时叶子龙请示毛泽东,让谁去照顾李讷。毛泽东说:“你去问江青。”

于是叶子龙就去问江青,江青却说:“你去问主席。”

叶子龙为难了:“主席让我来问你……”

江青这才说:“那就让她姨妈去吧!”

谁知李云露在医院只待了一天就回来了,江青问她:“姐,你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李讷要找她的小韩阿姨,我看你还是跟她爸爸说一下,把小韩借调回来吧!”此时韩桂馨已调到中南海北门收发室工作。

“哼,韩桂馨?”江青愤懑地说,“也不知她用了什么法术,我生的女儿偏喜欢她!”

即是亲属又是主人的李云露劝道:“孩子跟她惯了,又正在生病,我们作家长的总得为孩子着想啊!”

江青固执地说:“要说你去说,反正我不去!”

李云露没办法,只好亲自去找毛泽东。

可是,王鹤滨觉得事情有点蹊跷,李讷已经出院了,他离开新六所时还看到李讷好好的,怎么说病就病了呢?他放下电话,急忙向交通科要了车。

当汽车驶出中南海的新华门,年轻的司机邸运田问:“事情急不急?我想顺便到西单商场买点东西。”

“要去快点去,不要耽搁,李讷病了。”王鹤滨觉得不应该,但还是勉强同意了。

司机把车停在西单商场门口,就急忙下去买东西。留在车里的王鹤滨不多会儿就眯盹着了,时间究竟耽搁了多久也不知道。

当汽车开进新六所,只见汪东兴在一号楼门口焦急地来回乱转。王鹤滨一下车,汪东兴就急促地说:“快点,怎么搞的,汽车走了这么久?打电话给交通科,那边说汽车早就出来了!快进去,主席发烧了!”

汪东兴一口气说出的几句话,犹如几根鞭子抽打在王鹤滨身上。原来电话中所说的“李讷”是代称!这在事前没有约定过,所以王鹤滨并不知道这个暗号。但是,这并没有减轻王鹤滨的内心压力,他后悔答应了司机的要求,结果未能尽快赶回来给主席治病。

王鹤滨什么也没说,也没有什么可说的,就三步并作两步走进楼去。这时,朱德的保健医生翁永庆已经把抗生素吸进针管里,正准备去毛泽东的卧室。他一见王鹤滨来了,便松了一口气。

“鹤滨,快去,等你时间很久了,主席问你怎么还不来,只好把我弄来顶替你。”翁永庆把注射器递给王鹤滨。

虽说保健工作有纪律,保健医生之间不能互相串门,不能互相谈论自己保健对象的情况。但中南海的保健医生们因年龄相近,又同属一个小单位,在工作中总有些接触,因此有时也有相互替班的情况。

王鹤滨没有和翁永庆搭话,更顾不上表示道谢。他用酒精棉球擦擦手,拿起注射器就往毛泽东的卧室跑。

毛泽东被烧得迷迷糊糊,他的思绪随着“雄赳赳、气昂昂”的歌声飞过了鸭绿江,飞到了朝鲜战场,他好像看到了毛岸英在志愿军司令部忙碌的情景。听说王鹤滨来了,他赶快收回遐想,用略带颤抖的声音招呼道:“唉呀呀,王医生,快点来呀!不得了啦,烧得很厉害!”

看到毛泽东向他投来的无声责备的眼神,王鹤滨愧疚极了,泪珠在眼圈里滚动起来。他语不连贯地说:“主席,我……”

身患重感冒的毛泽东,自签批了志愿军第二次战役的命令以后,就像卸去了千斤重负,顿感轻松了许多。他同意彭德怀的作战方案,复电称:“你们本日七时的作战部署是完全正确的。”然而毛泽东万万没有想到,就在他向朝鲜发出这封电报的时候,一件令他终生悲伤的事件发生了……

十一月二十五日凌晨,人们还在熟睡,朝鲜北部的山村大榆洞就吹响了起床号。根据志司的防空隐蔽计划,解方参谋长带领司令部的同志钻进南山的一座大矿洞,杜平主任带领政治部的同志钻进附近山沟的一座地下涵洞,其他首长钻进距离“彭总作战室”二三百米远的一座小矿洞。

太阳在人们的焦急等待中慢慢升起,它像一个破了口的大西红柿,把周围的浮云染得一片血红。躲在防空洞里的毛岸英伸头看了一下天空,还不见飞机的影子。

“妈的,飞机怎么还不来?”躲在洞里的人探出头来不耐烦地骂道。

“敌人是不是吃了安眠药,睡不醒了!”

“俗话说:有钱难买星期六,吃个饱睡个够。今天是周末,飞行员找日本花姑娘还没起床呢!”有人戏谑着,引起大伙一阵哄笑。

由于防空警报“狼来了狼来了”地叫了一遍又一遍,造成了志司人员一种矛盾的心理:既警惕又麻痹,你炸你的,我干我的!

十点过后,毛岸英对作战参谋高瑞欣说:“高参谋,我想回作战室看看,不知文件放好了没有。”

“等一等吧,警报还没解除呢!”高瑞欣嗫嚅着。

“不用怕!我看飞机一时来不了,就是来了,哪会偏偏炸中这个地方。当年国民党的飞机经常轰炸延安,可爸爸忙于工作,就是不进防空洞,还说他投他的弹,我办我的公,井水不犯河水,不也没事嘛!”

高瑞欣见毛岸英冲出防空洞,就赶快追了过去。毛岸英来到作战室,脱掉身上的大衣就坐下来处理电报文稿,高瑞欣忙着在火炉上热饭。

上午十一点左右,四架B—26轰炸机排成战斗队形,像令人生厌的秃鹫终于出现了。大家见它掠过大榆洞上空一直向北飞去,以为它们是去轰炸北边的鸭绿江大桥,都没十分在意。

时间不长,突然又听到一声轰鸣,原来敌机从北边绕回来了,再一次飞临志愿军司令部上空。这两天敌机老是飞临大榆洞,来往反复就是不投弹,令值班参谋成普产生了疑窦:敌机刚刚北去又折返,莫非要耍什么鬼花招?他扔掉手中的烟蒂,走到门口抬头一望,不禁大吃一惊,只见头顶上有几十个银白色的亮点——原来敌机正在投掷凝固汽油弹。

“不好,快跑……”成普的话音未落,炸弹就像下饺子一样铺天盖地地砸了下来,单是房顶上就掉下十几颗汽油弹。顿时,火焰卷着浓烟冲天而起,眨眼间蔓延成一片火海。成普被爆炸掀起的气浪推到沟里,半边衣服烧着了,半面脸被烧蜕了皮,幸好没有昏厥,他就地一滚,顺势把身上的火苗掩灭了。

飞机在盘旋,炸弹在爆响。隐蔽在防空洞里的彭德怀正在面对作战地图凝思默想,听说作战室里还有人,他的脑袋嗡的一声就炸了。他扔掉手里的铅笔一跃而起,大声吼道:“都是谁?怎么没疏散?快去救人!”说着就要往外跑,却被他的警卫员死死抱住。彭德怀气得大骂,“你放开老子!放开,再不松手老子毙了你……”

敌机投完炸弹,俯冲扫射了一阵,摇摇摆摆地飞走了。这时候传来了消息,说毛岸英在敌机投弹时没来得及跑出来。闻听此讯,大家的心不由得一沉,望着熊熊燃烧的烈火,紧张得不知所措。彭德怀冲着起火的作战室大叫:“岸英,你快跑出来……听见没有,快跑出来呀!”

“同志们,到火堆里去扒!”警卫连邵指导员大声提醒道,“动作要快,无论如何也要把人找到!”

没有时间找工具,战士们就赤手空拳迎着火舌扑上去。他们的头发烧着了,眉毛烧光了,身上的衣服起火了,双手烧伤,但谁也没有意识到危险,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快,一定要把战友救出来!

“这里有人!”火海中有人嘶声大喊。

“这里还有一个!”又是一声吼叫。

透过迷茫的烟雾,只见房梁下面压住一个人,身子烧焦了,脸烧煳了,辨不清模样。大家把带火的伤员拖起来,由郭班长背着冲出了火海。

彭德怀的脸色像块烧铸的青铁,双眉紧锁,俯身察看平放在地上的伤员,用低沉而又急促的口吻催问军医:“怎么样?”

军医摇摇头说:“都已经……”

“抢救,抢救!”

军医再次俯下身去检查,然后无可奈何地说:“心跳、呼吸早已停止,救不过来了。”

大家看着地上两位惨不忍睹的烈士遗体,分不清谁是谁。经作战室的同志认真辨认,毛岸英个子高一些,戴着一块出征时岳母送的德国造手表,腰间有一把斯大林赠送的手枪。根据这些特征,才把两位烈士的遗体区分开来。

下午三点,彭德怀召集志司党委开会,当解方请示要不要把岸英牺牲的消息报告给毛主席时,彭德怀沉吟半晌说:“岸英同志为国捐躯光荣,我想迟早都是要报的,迟报不如早报,今天就上报。岸英的死我有责任,给中央的报告我来写。”

十一月二十六日凌晨,彭德怀的电报到了北京中南海,中办机要室主任叶子龙拿在手里,感到重逾千斤。他不敢直呈毛泽东,决定先向西花厅报告,由办事缜密的周恩来总理亲自处理这件棘手的惊天大事。

寒夜给西花厅的门窗留下一层厚厚的水蒸气,像是装上了毛玻璃,外面的一切显得模糊混沌。总理办公室的灯光依然亮着,工作了一夜的周恩来还未睡觉。周恩来匆忙打开电报,只见上面写道——

军委并高(岗)、贺(晋年):

我们今日七时已进防空洞。毛岸英同三个参谋在房子内。十一时敌机四架经过时,他们四人已出来。敌机过后,他们四人返回房子内,忽又来敌机四架,投下近百枚燃烧弹,命中房子。当时有两名参谋跑出,毛岸英和高瑞欣未及跑出被烧死。其他无损失。

志司

二十五日十六时

周恩来一脸的严峻和悲怆,半晌说不出话来。事情来得太残酷、太突然了,以至周恩来读到电文的中间,泪水和文字都飞溅了起来,心和手都颤抖了。他推开桌子上的文件,露出玻璃板,俯下身子凝视良久。玻璃板下压着一张照片,那是他和毛岸英的合影。

屈指算来十二年了,那还是在苏联治疗臂伤的时候,周恩来去莫尼诺国际儿童院看望中国革命的后代。当邓颖超把岸英和岸青拉到身边时,周恩来非常激动,眼里闪烁着光亮。他把兄弟俩一左一右紧紧地搂在怀里,轻轻地抚摸着他们的脑袋。

“当年在上海寻找你们可真不容易啊!现在好了,一切都好起来了!你们兄弟俩一个有福(杨永福),一个有寿(杨永寿),现在什么都不用想,只管好好学习吧!”周恩来微笑着问毛岸英,“永福,你长大了准备干什么呀?”

毛岸英红着脸说:“我很喜欢军事,我想成为一个军事干部,将来为保卫中国人民、保卫世界和平而奋斗!”

周恩来满意地点点头,和蔼地审视着毛岸英高高的身材、坚定的目光,连声说:“好好好,子承父志,打天下,救穷人,卫国家,保和平……”

此时,周恩来用颤抖的手托着沉甸甸的电报,深思低回:毛泽东一生多儿多女,但因战争环境所剩无几。他有两个女儿尚未成年,还有一个儿子身体不好,只有岸英发展全面,最有前途,也最为毛泽东所器重和偏爱。岸英带给毛泽东的精神安慰,是其他任何人都无法替代的,这不幸的消息将要给主席带来多么大的悲痛啊!

考虑到毛泽东正在集中精力指挥刚刚揭开战幕的第二次战役,这两天又在感冒中,为了不影响他的健康和分散他的精力,周恩来经与江青商量,决定暂时把电报压下来。于是周恩来在来电上签批:“刘(少奇)朱(德):因主席这两天身体不好,故未给他看。”

残阳斜照,红霞如血。被秋风染黄的树叶猎猎作响地飘落下来,仿佛在倾诉“今夕落叶成冢”的悲壮故事。

毛泽东从办公室出来,踩着甬道上的落叶在漫步沉思。听说志愿军打了胜仗,他的兴致很高,步子轻快而有力。走着走着,他忽然驻足,凝眸远眺。在霞光的辉映下,院子里蔚为壮观的七棵巨柏在寒风中微微摇曳。毛泽东伸出双臂扩展一下胸部,深吸一口气,做起了自己发明、被卫士们命名的“毛式”体操。

“爸爸,天挺冷的,你的感冒还未好,要当心呢!”

毛泽东回头一看,原来是儿媳站在身后。看到刘思齐脸蛋被寒风吹得通红,就知道她刚从外边进来,于是笑问:“是思齐呀,你怎么好久不来看我?”

“您工作忙……”刘思齐嗫嚅着。她说的是实话,因为怕影响公公的工作,自从毛岸英“出差”后,她改成两个星期进中南海一次。此外,她觉得自己与岸英结婚不久,总到这里来,怕老人家怀疑自己是在打听丈夫的消息。可是,岸英将近两个月不来一封信了,也的确让她放心不下。

“忙是忙哟!”毛泽东笑道,“再忙也不能孤家寡人嘛……怎么样?岸英有信来吗?”

原来公公也没有得到岸英的讯息!“爸爸,我正要问您呢,岸英有两个月没来信啦!”

看到刘思齐神情焦虑,毛泽东笑了:“是不是又想岸英啦?关山阻隔,音讯杳无。没么子要紧的,好男儿志在四方!岸英出差远行,步履匆忙,一时疏忽了也是常事。古人说得好:两情长久,岂在朝暮。思齐呀,你要耐得住寂寞。”

“嗯……”刘思齐不好意思地涨红了脸,低下了头。

“好,不谈这个,不谈这个!你给我讲讲外边的情况……”毛泽东一边向餐厅走去,一边问刘思齐。

跟在毛泽东身边的刘思齐顿时神采焕发,连珠炮似的讲着她的所见所闻:“在党中央提出的‘保卫世界和平、反对侵略战争’的伟大号召下,全国各地涌现了参军热潮,父母送儿子参军,妻子送丈夫参军,兄弟俩争相参军的动人事迹屡见不鲜。岸英要是不去出差的话,他也会报名参军抗美援朝的……”

“好嘛,这是人民觉悟后焕发出来的政治热情,空前的政治热情,人民的支持始终是我们胜利的保证!”毛泽东高兴地说,“走吧,弟弟妹妹在等你呢!我们吃饭去,吃红烧肉。在延安的时候,能吃上一碗红烧肉就算过年了,可是江青不让我吃。我说李自成进京当了皇帝,天天吃饺子,他是饺子命。我是红烧肉和辣子命,你不让我吃,那不是要我的命嘛!”

谁让他是毛泽东的儿子呢

时间像志愿军入朝的脚步,雄赳赳气昂昂地跨进了一九五一年。

周恩来看完彭德怀发来的关于准备打过三八线解放汉城的电报后,认为现在是向毛泽东通报岸英牺牲的最佳时机了,于是同刘少奇商量:“岸英牺牲的事不能再瞒了,总瞒着也不是办法,等老彭回来再通报就被动了。”

“唉,这孩子正当英年,死得太可惜了。他的牺牲给年轻一代留下了不可磨灭的光辉形象,我的大儿子和岸英是同学,他非常钦佩岸英。”刘少奇悲切地对周恩来说,“我同意你的意见,那就报告给主席吧!还望主席顺变节哀。”

于是周恩来心情沉重地给毛泽东和江青写了一封信,说明毛岸英已经牺牲和当时未将电报呈送给他的原因。

一月二日下午,叶子龙拿着彭德怀的电报和周恩来的信来到新六所,他没敢直接见江青,而是先找卫士长李银桥商量。李银桥听说与他亲如兄弟的毛岸英牺牲了,一时惊怔得血气翻涌,两腿一软,瘫坐在水泥地上。过了好一会儿叶子龙才把他扶起来,擦干眼泪一起走进毛泽东居住的一号楼。

在一号楼客厅里,习惯于夜间办公的毛泽东刚起床不久。他坐在沙发上一边翻阅当天的《人民日报》,一边听着留声机里放出的京剧《武家坡》:一马离了西凉界,不由人一阵阵泪洒胸怀,青是山绿是水花花世界,薛平贵好一似孤雁归来……

毛泽东突然扭过头来问江青:“娃娃们都回来吗?”

“学校放假了,今天两个女儿都回来,思齐也过来。只有岸青来不了,他在抓紧翻译一本书。”江青在地毯上踱着方步回答。

“岸英赴朝两个多月了吧?”毛泽东突然长叹一声,“唉,这个朝鲜战争,把人都拖垮了,弼时同志也被拖病了,结果一命呜呼……”

“今天是礼拜天,你别讲那些败兴的事好不好?”江青佯装不悦,“时间不早了,孩子们快到了,我到大门口去迎一迎。”

“你去吧!”毛泽东吸了一口烟,边咳嗽边说,“娃娃们来了,让她们先来见见我。”

江青在楼道里看到李银桥和叶子龙在一起,就问叶子龙:“你怎么到这边来了?”

“总理让我送一封信。”叶子龙把信递给江青。

江青看完信,眼圈潮红,叹息了一声,然后振作精神说:“我看这样吧,你们先别去见主席,等一会娇娇、李讷回来了,咱们再找机会。”

恰在这时,娇娇和李讷一前一后走进了客厅。这一对小姐妹都系着红领巾,娇娇束着两条粗而黑的长辫子,一条摆在胸前,一条甩在背后;李讷扎着两条细而短的小辫子,那辫子顺着耳侧下垂,酷似一对大问号。

毛泽东放下报纸,立刻向她们招手:“都快到爸爸这边来!”

李讷张开两只小胳膊像个小蝴蝶似的扑向毛泽东:“爸爸,和你亲个脸!”

李讷和毛泽东碰了一下脸,就势坐在他的大腿上;娇娇也走到父亲跟前,拉着他的手在沙发上坐下来,高兴得两只秀眼弯成一双月牙儿。暂时放下工作,放下思考,和女儿小聚,这是毛泽东最惬意的时刻。

“爸爸,爸爸,你说,蒋介石不是中国人吧?”李讷两手使劲摇着父亲的胳膊,希望能得到肯定的答复。

“为么事又想起这个问题呀?”毛泽东的一只手被大女儿拉着,用另一只手抚摸着小女儿的头。

“姐姐说他是中国人,我说不是。”李讷晃了一下小脑袋撒起娇来。

“蒋介石是中国人!”毛泽东面带微笑。

听父亲这么一说,娇娇心里特别高兴,因为父亲的回答肯定了她的说法。于是用力向上挺挺身子,有意让妹妹看到她的得意神态。

“爸爸,您说得不对。蒋介石那么坏,他怎么会是中国人呢?”在李讷幼小的心灵里,中国人都应该是好人,坏人就不许他是中国人。

“蒋介石是很坏,但他还是中国人。现在他跑了,跑到我们中国的台湾省去啰!”毛泽东耐心地对女儿讲着,深深吸进一口烟,又从嘴角轻轻冒出。娇娇最怕烟味,就用小手把飘到脸前的烟雾左右拂开。

毛泽东接着说:“虽说蒋介石这个人很坏,外国人想要他,我们还不给哩!”

“那为什么不给外国?”姐俩异口同声地问。

“因为,他是中国人呀!”毛泽东说完乐呵呵地笑了,娇娇和李讷也跟着笑了起来。

“都别闹了,让爸爸歇一会儿!”江青尽量把气氛往下降,对娇娇平缓地说,“你带妹妹先到花园去玩,过会儿一块回来吃晚饭。”

江青送走两个宝贝女儿,顺便叫来了叶子龙和李银桥。正在看文件的毛泽东听说叶子龙来了,头不抬眼不动地说:“子龙,我正要找你呢!把岸英调回来吧,你看他把材料写成什么样子了?不但没有进步,反而退步了!”

没有听到回应。毛泽东抬头一看,只见叶子龙满脸悲伤,泪涌眼眶,于是就敏感地问:“子龙,出什么事了?”

江青掉下泪珠哽咽着说:“主席,你一定要挺住。”

毛泽东已有很长时间没接到岸英的信了,以为是军务繁忙,现在他似乎预感到了不幸,忙问:“是不是……”

叶子龙双手递上文件夹,放在最前面的一页是周恩来的信——

主席、江青同志:

毛岸英同志的牺牲是光荣的,当时我因你们都在感冒中,未将此电送阅,但已送少奇同志阅过。在此事发生前后,我曾连电志司党委及彭,请他们严重注意指挥机关安全问题,前方回来的人亦常提及此事。高瑞欣亦是一个很好的机要参谋。胜利之后,当在大榆洞及其他许多战场多立些纪念中国人民志愿军的墓碑。

周恩来

一月二日

江青看到毛泽东脸色蜡黄,目光迟钝,僵硬着一句话也不说,就含泪劝慰道:“岸英是为了朝鲜人民牺牲的,是为了祖国的安全牺牲的,他牺牲得光荣。主席,你不要太伤感。我们得到消息有一段时间了,只是今天才告诉你,就是怕你难过……”

毛泽东的嘴唇抖索着,但是没有哭,没有眼泪。他眨了一下充满血丝的眼睛,目光开始慢慢移动,最后停留在茶几上的烟盒上。李银桥帮他抽出一支烟,再帮他点着,随之便听到像陕北老农民吸烟时发出的咝咝声,他想用辛辣的烟味压住那份痛苦的心潮。屋里静默了很长时间,没有人说话,没有人走动,但大家都感觉到了毛泽东对长子的眷念和痛惜之情。

毛泽东吸完第二支烟,把烟头拧灭在烟缸里后,发出一声催人泪下的叹息:“唉,战争嘛,总要有伤亡,没得关系,谁让他是毛泽东的儿子呢……岸英是个苦孩子,从小没了娘,后来参加战争,没过上几天好日子。”

毛岸英的阵亡,强烈地震撼着毛泽东的心灵。白发人送黑发人,岸英走得太早了,他只有二十八岁,结婚才刚满一年。回想起来也非常凑巧,当年毛泽东去上海出席中共“一大”时,也是岸英这个年龄——二十八岁,也是刚结婚一年。父子两代同样在这种状况下身临险境,父亲则死里逃生,而他的儿子却牺牲了。

毛泽东是人民爱戴的领袖,同时也是一位慈祥的父亲,有着同常人一样的舐犊之情。他年近花甲,那正是儿女绕膝、含饴弄孙的年纪。毛泽东凝望着窗外那早已萧条的柳枝,轻轻苦吟着《枯树赋》:昔年种柳,依依汉南。今看摇落,凄怆江潭。树犹如此,人何以堪。

“这件事先不要对思齐讲,晚点,尽量晚点……唉,新婚不久就失去了丈夫,她怎能经受得住这沉痛的悲伤哟!”毛泽东的眼圈又红了,他要独自承担这残酷的丧子之痛。

毛泽东洗完脸,刚刚恢复平常公开场合所表现的那种庄严神态,刘思齐就到了。她一进门,便兴奋地讲起了志愿军就要打过三八线,汉城很快就要解放了。讲着讲着,她忽然发觉毛泽东听得心不在焉,再仔细一瞧,毛泽东的眼圈有点红,于是担心地问:“爸爸,您不舒服?您病了?您要保重身体啊!”

“我的娃,我很好呢!”毛泽东按住心头的伤痛,含混地说,“你也要注意身体,岸英不在,以后就要靠你自己了。”

刘思齐没有听出也不可能听出毛泽东的弦外之音,佯装生气地说:“岸英去了这么长时间,也不来个信,真把人给急死了!”

“你不是说他来过信了吗?”

“嗨,那是好久以前的事了。”

“想必他这次出差任务太重,工作太忙,或是事情太保密,或是别的什么原因……”毛泽东几乎以恳求的口吻对自己的儿媳说,“思齐,你答应我,岸英不来信,爸爸不着急,你也别着急,行吗?”

“我听爸爸的!”懂事的儿媳轻轻点了点头。

“娃呀,我也是这么过来的啊!”毛泽东那已经变得稀疏的眉毛有点颤抖,“早年闹革命,我和你开慧妈妈也经常分别,我还写过一首词表达我当时的离情别绪,词中有这样几句:汽笛一声肠已断,从此天涯孤旅。凭割断愁丝恨缕,要似昆仑崩绝壁,又恰似台风扫寰宇。重比翼,和云翥。”

毛泽东停顿一会儿,接着回忆道:“一九二七年秋天,我们最后一次分别时的情景仍历历在目。那是在板仓的一个早晨,岸英和岸青还在睡觉,她给我带上一双草鞋,把我化装成郎中。太阳还没出山,田垄里有雾。她送了我一程又一程,我说很快就会见面的,要她回去,可她就是不肯。最后她站在田埂上两眼盯着我一步一步地走开,直到浓雾遮住了她的视线。此后我们谁也没有收到过对方的来信,互不了解情况,三年后却传来了她不幸的消息……”

“爸爸,我们还年轻,分别几个月没关系,志愿军战士离家别子,有的还在战场上牺牲了,我们夫妻分别一段时间算得了什么呢!”刘思齐毕竟是个二十岁的孩子,她不可能完全领悟到公公的深意:干革命就会有牺牲。

“哦,正是,正是,你真是我的好孩子。”

开饭了,毛泽东一家五口围坐一桌。今天是曹师傅做菜,湖南口味。除了两个天真烂漫的孩子又说又笑大吃大喝外,其他人都在默不作声地细嚼慢咽。这时电话铃响了,毛泽东放下筷子,抓起电话:“喂,我是毛泽东……”

电话里传来周恩来的声音:“主席,志司来电,说前天发起的第三次战役,如果进展顺利的话,预计这两天就可能越过三八线,占领汉城。”

毛泽东顷刻间又变成另外一个人,他激动地说:“这就是新年最好的献礼!让《人民日报》总编邓拓同志准备社论,到时要庆祝一下汉城解放。我们有这样好的指战员,凯旋之日,当举杯相庆……”

时间像长了一对翅膀,很快从冷天飞到了热天。志愿军已在朝鲜打了五次战役,现在已转入战略对峙阶段。美国一面表示准备停战谈判,一面又集结重兵以坦克为前导向北猛插,形势陡然严峻起来。在这关键时刻,毛泽东想到了他的爱将杨成武。

杨成武原名能俊,后来改为成武,以表爱武、尚武、习武的意志和决心。戎马一生的杨成武,他的脚步始终伴随着“青春”的乐点:十四岁闹暴动,缴了民团的枪;十五岁任闽西红军武装少年先锋队大队长兼政治委员,十六岁到十九岁参加了红军五次反“围剿”,成长为一名年轻的红军指挥员。二十岁时多次挂“先锋印”,在长征路上屡建奇功。二十一岁参加东征,随后出任红一师师长。抗战八年,他始终征战于烽火前线。刚满而立之年,又投入到伟大的解放战争。当他率领二十兵团进入北京并担负起保卫首都的重任时,这位年轻的司令员还不满三十五岁。

一天上午,“掌上千秋史,胸中百万兵”的毛泽东在会客室接见即将赴朝作战的京津卫戍区副司令员杨成武和副政委张南生。

“主席!”立正敬礼的杨成武军姿标准,颇有一股玉树临风之感。

“坐下吧!”毛泽东夹烟的手往沙发上一挥,“请坐。”

杨成武刚一落座,毛泽东就说:“我听恩来、荣臻讲,你们首都兵团已经做好了入朝的准备,这很好嘛!”

“指战员的士气很高。”杨成武深沉稳健地汇报着,“为了抗美援朝,保家卫国,他们都表示不怕牺牲,要多打胜仗。”

“好!”毛泽东介绍一遍战场形势,而后指着地图说,“现在是运动战转向阵地战。美国人说我毛泽东一生不愿打阵地战,这次我就打他一个阵地战,在三八线打!成武啊,你莫给我丢脸哟!”

杨成武奋然起身:“我代表第二十兵团全体指战员表示一下决心——请主席放心,我们一定要发扬国际主义精神,与朝鲜人民并肩作战,英勇顽强,视死如归。‘男儿堕地志四方,裹尸马革固其常。’我决不辱没京津卫戍部队的光荣称号!”

“哦……是的,老百姓叫你们‘首都兵团’嘛!”毛泽东起身作手势,“走,吃饭去,今天我请客!”

院子里的凉棚下,一个方桌,四碟小菜,一瓶通化葡萄酒,四只高脚玻璃杯。毛泽东和江青宴请杨成武和张南生。

江青给四只杯子斟上酒,然后坐下来等毛泽东致祝酒辞。

毛泽东指着他和杨成武未满酒的杯子说:“满上,都满上!”

江青又拿起酒瓶,把两只杯子里的酒添得满满的。

毛泽东起身举杯。杨成武忙跟着站起来。

“成武啊,我跟你喝一杯酒。”

“主席,应该我敬您……”

“不,今天我敬你,这是送行酒。希望你们到了朝鲜,一定要尊重朝鲜人民领袖金日成主席,尊重朝鲜人民军和人民。要爱护那里的一草一木,像爱护自己的眼睛一样。干杯!”

毛泽东豪爽地一饮而尽。

杨成武跟着也一干见底。

江青赶快往空杯子里斟酒。

毛泽东一口菜不吃又举起酒杯:“再敬你第二杯。你必须守住三八线,你只许在三十八度线和三十八点五度线之间机动,多退一步也不行,除非经我批准。干杯!”

“干!”杨成武像立了军令状似的与毛泽东碰响杯,手抬杯空。

毛泽东仍然不坐不吃菜,又第三次举起杯。他把另一只手举到胸侧,摇晃着手指说:“第三杯酒我要求你们兵团在今后作战时,重要电报除发志司外,同时还要发北京,发给我。我毛泽东要给美国人打一个阵地战。干!”

三大杯葡萄酒喝完了,那只酒瓶早已空了。

江青两眼盯着毛泽东那被酒精烧红了的国字大脸,似乎想说什么,但没有说。在她的记忆中,这是毛泽东平生第一次用这么大的杯子,一口菜不吃连干三大杯酒。

杨成武激动了,心潮在酒精的作用下更是起伏不已:三杯出征酒,几句送别话。每一句话都包含着重要的内容,每一杯酒都渗进了殷切的希望。杨成武暗下决心:一定要在朝鲜战场上多打胜仗,为祖国争光,为毛主席争光。

送走了杨成武,毛泽东独自留在凉棚下沉思。他双目微闭,右手无力地耷拉在藤椅扶手上,左手的食指和中指夹着一个烟嘴,上面插着半截点燃着的香烟,烟灰已经聚积了一厘米长,在烟灰和未燃的纸烟间向上飘着一缕轻烟。

毛泽东宽大的前额挂着细密的汗珠,那深思苦想的、忧国忧民的神态,使得他那大而有神的眼睛罩上了倦意和忧烦的神色。他的上下眼睑时而眯成一道横线,好像把精力都集中到思维活动里去了。时而又缓缓地将上眼睑拉开,又像是明确了所考虑的问题,或者是理清了那纷繁复杂的事务头绪。

看来,毛泽东还没有休息的意思,也未想试探着去睡眠,他的思维活动还处于非常亢奋的状态中。从他口角逸出的轻烟,就像他的思潮一样波浪起伏,不间断地涌来;又像是澎湃的巨浪撞击着山岩,浪花从巨石上流下来形成的涓涓细流,再回归大海……

一阵喧闹声打断了毛泽东的思绪。毛泽东把眼皮开幕似的掀开,当看到两个女儿和毛远新像春天里的花骨朵儿互相追逐着向他跑来时,他的精神骤然抖擞,脸上也布满了笑容。江青和朱旦华也跟了过来,和毛泽东围坐一起,看着孩子们跟毛泽东嬉戏玩闹。

朱旦华再婚后,毛远新随妈妈去了江西。前几天朱旦华来京参加全国妇联会议,毛远新说他听不懂老师讲的南昌话,要求重回北京育英学校读书。来到北京后,朱旦华带着孩子开会不方便,就把他放在伯父家里。

毛远新虽然只比李讷小半岁,可个子比李讷矮了一头,因此娇娇、李讷都亲切地叫他“小豆子”。三个孩子在毛泽东身边唧唧喳喳,好像有说不完的话,一下子就把岸英牺牲后菊香书屋的沉闷气氛给驱散了。

李讷怕毛远新被他妈妈再带回南方去,就对毛泽东说:“爸爸,我要远新小弟弟,不要他走。”

毛泽东笑了:“你远新弟弟有自己的家,有自己的妈妈,你不要他走怎么行呢?”

李讷不服气地说:“二叔牺牲了,爸爸可以代替二叔当他爸爸啊!爹爹(朱德)、周伯伯(周恩来)家不都有烈士的孩子吗?”

毛远新也想留在北京,就说:“我不走,我要和姐姐们在一起。”

毛泽东问毛远新:“你想留在北京读书,是不是?”

毛远新嘟哝道:“我本来就是在北京读书的嘛,干吗硬要把我搞到南昌去?”

“三国的曹孟德说汉献帝是‘生于深宫之中,长于妇人之手’,可我们有的高干子女也成了‘汉献帝’,娇生惯养,吃不得苦,是温室里的花朵。”毛泽东随即又用爱抚的目光看着侄儿,“在我这里你就像温室里的花朵,跟你妈妈到江西那才是经风雨见世面,你晓得吗?”

毛远新机灵地辩解道:“大伯,我不在你这里吃住,住到学校去,怎么会是温室里的花朵呢?”

“这伢子……”看到毛远新一副少年老成的样子,毛泽东笑了,脸上浮现出久违的春风。

“自去年岸英牺牲后,主席就很少乐过。看来主席很喜欢这个孩子,就把他放这儿吧!” 江青贴近朱旦华的耳朵说完后,又大声对毛泽东说,“远新就住在我们这里好了,到育英学校去读书,和他姐姐同在一个学校,互相有个伴不是很好吗?”

“好,这件事就这么定了吧!”毛泽东同意了江青的意见。

于是,毛泽东家里的孩子就有了五个:毛岸青、娇娇、李讷、毛远新和王博文。

在毛岸英牺牲后、毛岸青长期生病的情况下,毛泽东实际上是把毛远新当作亲儿子一样关心他、培养他。但毛泽东工作忙,毕竟照顾不了他。江青看出了毛泽东的心思,加之她自己又无子嗣,所以就把毛远新视同己出,对他更是关怀备至,时间一长,还真的培养出母子感情来了。每当李讷和毛远新比高矮时,江青肯定要出来护短,李讷就撅起小嘴巴撒娇道:“你们第一疼小豆子,其次才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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