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男婚女嫁
毛泽东对儿女的婚姻大事特别关心,他一贯反对门当户对的陈腐观念,希望他们与工人或农民出身的人搞对象。
操办李敏婚事
那是千般柔婉、万般风情的一个吉日良宵,明朗的月光把校园照得一片银白,浪漫的朦胧淹没了一切。路边的梧桐伸出多情的枝干,两棵雪松宛如一对搭肩交吻的情侣。在草虫的轻吟浅唱中,花坛边有一对恋人正窃窃私语。这就是李敏和她的男友孔令华。 李敏和孔令华最早是在八一学校认识的。当时孔令华是学生会主席、学校的知名人物,李敏在学校里也是活跃分子,爱跳舞,经常登台表演。孔令华在李敏的眼里既高大又英俊,尤其是他的理科知识对李敏一生都有着深远的影响。那时,他经常送给李敏最新的科普读物,如苏联作家伊林的作品等。
“哇,今晚的月亮好圆哟!”李敏举头仰望明月,让如霜似水的月色洗涤她的脸膛。
“这才叫‘花墙月影下,楚楚有情人’呢!”孔令华开起了玩笑。
“去你的!给你说件正经事,上个礼拜天回家,爸爸想让我高中毕业后帮他管管家。” 孔令华吃惊地看着李敏,不知说什么好。
李敏接着说:“我知道这是爸爸再三考虑后才说出来的。过去他曾两次提出要我代他照顾家里的人,一次是托我照顾二哥,另一次是妈妈病重要我去上海照顾她。我现在是大人了,作为女儿,按理说也应该为爸爸分忧解难,助爸爸一臂之力。”
“那你是怎么跟毛伯伯说的?”孔令华问。 “当然实话实说了。我说我的水平低,也就是个高中毕业生,就凭这点水平和能力,是管不好这个家的。”
“那毛伯伯是怎么说的?” “爸爸却不这样看,他说我的水平要比他当年帮爷爷理账时的小学水平高多了,还说实践也是一种学习。我说我现在的水平,也就是过去小学四年级的程度,真没有能力来挑起这副担子。他问我下一步怎么考虑,我说高中毕业后,我想继续升学!” “对,你的想法对。毛伯伯同意了吗?”孔令华忙问。 “爸爸‘哦’了一声,就说我想得对,应该继续上学。” “那好,你就安心地报考大学吧!”
李敏往周围看了一眼,然后含情脉脉地说:“咱俩的关系爸爸知道了,不过爸爸没有批评我,还说他一向主张儿女的婚事自己做主,大人不干涉。只要我觉得好,他没意见。”
孔令华顿时兴奋起来,他拉住李敏的手连声说:“太好了,太好了!”
“不过,我妈说过,她不希望我们马上结婚,说婚后生儿育女,杂事繁多,想再读书就难了。她要我们把婚期尽量往后拖,等我高中毕业后再结婚。”李敏说完脸上腾起了红晕,那红的面积迅速扩展,竟然红到了脑门红到了脖子。
“没问题,你妈说得对,就照你妈说的办。这可是个好消息,我得把这个喜讯尽快告诉我的父母,你未来的公婆。”
“对了,相处这么些年,我俩无话不说,无事不谈,可就是没有涉及到家庭方面。上次爸爸问我你的父亲是哪个?在哪儿工作?我说我没问过,他也没说过。爸爸说那你是怎么和他交朋友的?我说八一学校收的都是军队干部子弟,我想他父亲可能也是一名军人吧!爸爸摇了摇头说家长是干什么的都不知道,你是怎么谈的对象哟!我说我是跟他交朋友,了解家长干吗?”
孔令华听李敏如此说,不禁大笑起来:“李敏,毛伯伯说得对!是我不好,没有及时给你介绍清楚。”于是,孔令华就一五一十地把父母和家庭情况说了一遍,最后还一再问李敏:“记住了没有?还想知道什么只管问,我是有问必答!”
孔令华的父亲叫孔从洲,是孔子旁系第七十五世孙,属“祥”字辈。他是杨虎城将军的爱将,担任过国民革命军少将,后来率部起义成了共产党的中将。当听说未来的亲家就是沈阳高级炮校校长孔从洲时,毛泽东非常欣喜。他还安慰有思想顾虑的孔从洲:“儿女们的婚姻大事,由他们自己作主,我们做父母的不要干涉人家的自由嘛!”
月色迷人,圆圆的玉璧冰轮高挂在天上,清晖透过玻璃窗,水一样泼向床头。李敏思绪万千,久久不能入寐。爱的甜蜜灌满了她的心窝,把她的胸脯鼓荡得微微起伏。在美好的回忆中,她又想起了她的初恋。初恋的感觉是酣畅的,是回味无穷的。想着想着,她的脸上就燃起了火辣辣的红焰——
那还是在上中学的时候,王鹤滨来北京医院看望住院的李敏。作为一名医生,他很专业地向李敏了解了病情和治疗情况,又翻了翻像外文一样难以辨认的病历,然后把带来的慰问品往床头柜上一放,安慰几句,意欲离开。
穿着宽大病号服的李敏突然从病床上坐起来,羞涩不安地叫住王鹤滨:“王——大(da)——夫,你看这可怎么办呀?”
在和王鹤滨的相处中,李敏和李讷都把他当作长辈,叫他王叔叔。其实按年龄来说,王鹤滨比她们的哥哥还要小一点。当然,不仅对王鹤滨,对其他在毛泽东身边工作的所有人员,他们也都以叔辈相称。以后,她们长大一些,才随着汪东兴、叶子龙两位戏称王鹤滨为“王大(da)夫”,还故意把“大”字的发音拖得长长的。 “娇娇,什么怎么办呀?”王鹤滨不知出了什么事,关切地问。 “你看看这个。”李敏从怀里掏出热乎乎的一封信,伸到王鹤滨眼前。 王鹤滨明白了,这是男孩子写给李敏的情书。王鹤滨没有把信接过来,只是认真地对李敏说:“你喜欢他吗?” “这怎么说呀!”李敏忸怩着,饱含着少女的纯真和青涩。 “你们的年龄都还小,如果你喜欢他,可以互相通通信,了解了解。”王鹤滨像长辈一样开导她。 “怎么回信呀?”李敏红着脸问,两只手不停地抚摸着双膝。 “你心里怎么想的,就怎么回呗!”王鹤滨知道毛泽东经常说不要过多地干涉孩子们的事。 “那……如何写呀?”李敏带着祈盼的眼神请教道。 于是,王鹤滨就当起了红娘。在他的帮助指导下,李敏写出了她初恋时的第一封情书,也是求王鹤滨帮助写的最后一封情书。
于是,他们的初恋,就在这书声朗朗的地方开始了。既没有热烈的拥抱,也没有甜蜜的亲吻;既不是在花前月下,也不是在河岸柳堤,他们是在用最朴素的方式,来表示最深沉的爱。
一九五九年八月二十九日,菊香书屋又喜气盈门。李敏的婚礼比较仓促,但也有了一些准备。好在毛泽东向来不主张大操大办,所以也就用不着去东采西购地忙活了,更用不着摆什么婚庆大宴。
这天早晨,刚从外地回来的毛泽东把李敏和孔令华叫到办公室,商量该请哪些客人。除了双方的家长外,他们商定请蔡畅,因为李敏在苏联就见过她,回国后在哈尔滨、沈阳又和她多次来往,比较熟悉。请邓颖超,是因为李敏和周总理比较熟悉,经常去他们家玩。请曹轶欧,是因为当年江青曾请她帮助找画家来辅导李敏,就这样认识了。其实后来她也没给李敏找来辅导老师,李敏从“西瓜诗”风波以后,就再也没有画过画。
毛泽东拿起一支香烟,将它掰成两截,插进烟嘴里点燃后说:“这个烟嘴还是宋庆龄介绍给我用的,说里面装有滤烟器,可以将尼古丁滤掉。我吸了这么多年的烟,也不知道尼古丁究竟能起什么作用。对了,是不是把宋庆龄也请来?”
李敏摇摇头说:“我是晚辈,请这么多老人不合适吧!还是别去麻烦她们了。”
“那也好。不过,你请的都是女宾,是不是还要请一些男同志?我看,卫士一组的同志能参加的都请来。”毛泽东接着说,“我的亲戚王季范就住在北京,是一定要请来的。”
李敏点头同意,并说:“还要请一些我的同学和朋友。”
毛泽东说:“新房可以叫一组的同志和他们的家属帮助收拾一下,不要太复杂。书柜、桌子、椅子、衣柜、大床等家具,可以从仓库里临时借用。”
李敏说:“床上铺的褥子,我们有现成的,虽然旧一些,用白床单盖着看不到,两套夹被用新被罩套着,也看不出来……”
孔从洲把随身带来的七十元钱掏给李敏,作为公公的见面礼。尚在庐山休养的江青,事前也送给李敏一块毛料作为贺礼。李敏用她平时积攒的四十五元零用钱,给孔令华买了一双皮鞋、一件衬衣、一条西裤,却没钱再买上衣了。她自己则穿着以前做的无袖无领的浅蓝色连衣裙,胸前别着孔令华花三毛钱买来的一枚胸针。
毛泽东委托生活管理员张国兴置办三桌酒席,规定每桌为八个菜,除了鸡鸭鱼肉和几个素菜外,没有别的。尽管如此,这几桌酒席的花销也是个不小的数目,因为他俩都还在上学,没有经济收入,所以李敏就觉得让父亲太破费了,心里很是过意不去。
婚礼是在午后举行的,毛泽东亲自为他们主持婚礼。他首先向前来参加婚礼的客人表示谢意,他还拉着孔从洲的手向大家介绍:“这是李敏的公公。他的先人孔子是伟大的政治家、思想家、教育家。我幼年读的就是‘子曰:学而时习之,不亦乐乎’。要不是孔夫子,我连字可能都不认识哩!我的亲家不愧是孔夫子的后代,他很会教育孩子,孔令华就被教育得很好嘛!有这样的好父亲,今后两个孩子一定会幸福。”
毛泽东那天特别高兴,他举着酒杯向李敏和孔令华祝福:“你们要互相学习,共同进步。”他还风趣地对孔令华说,“不用忧来不用愁,二人心意两相投。”逗得在场的人都笑了起来。
李敏和孔令华端着酒杯双双走到毛泽东跟前,久久地望着毛泽东,心里纵然装着千言万语,可此时激动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他俩深深地鞠了一躬,然后以感恩的心情给毛泽东敬酒祝福,不胜酒力的毛泽东竟然喝了好几杯。
他们又举着酒杯,走到孔令华的父亲一一李敏的公公面前,向他敬酒,献上儿女的孝心。
俗话说:皇帝的女儿不愁嫁。但纵览历史,皇帝的女儿婚后生活幸福的并不多。原因是公主贵为“天子”之女,往往位尊气骄,很难与丈夫和睦相处。特别是公主与公婆有等级之分,相互之间是“君臣”之礼为先,普通家礼为后,极容易产生磨擦。熟读史书的毛泽东为了使女儿婚后家庭幸福和谐,就提前给女儿上教育课打“预防针”,教她们如何调整“公主”的心态,避免日后产生家庭矛盾。
不过,毛泽东对女儿既不板起面孔来生硬说教,也不罗列历史典故。他采取“寓教于乐”的巧妙方式,让女儿在欣赏传统戏剧艺术的同时接受教育获得启发。比如,他曾多次让李敏观看京剧《打金枝》。
《打金枝》讲的是唐朝功臣郭子仪之子郭暧被代宗招为驸马娶升平公主为妻的一段故事。升平公主自幼娇生惯养,奢傲成性,郭府上下平时都迁就她。这天是郭子仪的寿诞,阖家老少齐聚府上给郭子仪拜寿,惟独升平公主自恃是金枝玉叶,躲在宫里避门不出。郭暧为此受到了兄嫂的讥嘲,十分难堪。郭暖气愤之下,回宫 与公主评理,并伸手打了公主。恼羞成怒的公主即向父王母后哭诉,要求治罪郭暧。郭子仪闻讯后大为震惊,随即绑子上殿,负荆请罪。不料唐王并没有怪罪他的亲家,反而给驸马加官晋爵,并劝导小两口言归于好。
婚后的李敏和孔令华相携演奏着锅碗瓢盆交响曲,但和千万个普通的家庭一样,在整个生活奏鸣曲中也难免会出现一两个不和谐的音符。每当这时,李敏就开玩笑说:“附马爷可不是好当的”。尽管婚后生活有风有雨有坎坷,但他们却感到十分地美满和幸福,这在很大程度上应该说是得益于毛泽东用心良苦的教育。
这是毛家操办的第二桩喜事,上一次是男婚,这一次是女嫁。看着女儿、女婿欢欢喜喜地走进新房,毛泽东喜忧参半。此时他想起了尚在康复中的二儿子:岸青是李敏的哥哥,比李敏大一轮还多,他已是三十六岁早该成家的人了,可是他的婚姻问题至今还没有着落……
毛岸青和邵华喜结连理 一九六○年四月,在中南海桃花盛开的时候,考进北京大学不久的邵华跟她的姐姐刘思齐又来看望毛泽东了。
邵华每次进中南海,都从毛泽东那里学到很多知识。比如有一次毛泽东问她:你喜欢曹操还是喜欢曹丕曹氏父子三人?邵华脱口而出说喜欢曹植的诗,尤其喜欢他的七步诗。毛泽东却说他更喜欢曹操的诗,说曹操是个了不起的政治家、军事家和诗人。从这以后邵华就比较注意去读曹操的诗了。
这次进中南海,邵华还带个照相机,她想利用这次难得的机会给毛泽东拍几张照片,留作纪念。邵华的摄影技术还是用毛岸英的苏式相机跟毛岸英学的,她给毛泽东拍摄的第一张照片是在紫云轩的卧室里,当时毛泽东刚刚起床,拍出来的照片头发直翘着,衣领也没扣好。后来邵华想修修版,可摄影家们都持反对意见,说还是原汁原味的好。毛泽东看了这张“怒发冲冠”的照片也很满意,不过他提出三点要求:给他拍摄的所有照片,一是不能拿外边去冲洗,二是不能发表,三是不许送人。
给毛泽东拍完照以后,邵华提出要和姐姐一块去大连看望在那里养病的毛岸青,毛泽东很爽快地答应了。毛岸青曾被送往苏联治疗,但病情一直不见好转。毛泽东想到当年贺子珍去苏联治病,沉疴未祛,又添新恙。一念至此,他赶紧把岸青调回国内,安排到跟苏联海滨城市相似的大连疗养。
热情心细的韩桂馨感觉到姐姐带妹妹去看一个小伙子很有点相亲的意味,于是就暗示毛泽东。毛泽东恍然大悟地说:“思齐很懂事呢!她在苏联留学时,曾多次看望过岸青。邵华也是个好孩子,希望他们好。” 江青知道后,竟当着毛泽东的面挑拨道:“刘思齐早就不是我们毛家的人了,现在又把她妹妹领了来,干吗硬要攀这门亲事?” “你晓得么事?”毛泽东将他那只夹烟的大手用力一挥,“岸青的事你莫管!” 江青被毛泽东的话噎住了,半晌缓不过气来。她瞪了毛泽东一眼,便梗着脖子悻悻离去。 毛泽东对站在一旁的李银桥说:“唉,她什么事都要插一杠子,真是个是非窝子!思齐和邵华要去大连看望岸青,我没有什么东西可带给他,就给他写封信吧!”
于是,毛泽东就写了一封充满着慈父柔情的信——
岸青我儿:
前复一封信,谅收到了。甚念。听说你的病体好了很多,极为高兴。仍要听大夫同志和帮助你的其他同志们的意见,好生静养,以求全愈。千万不要性急。你的嫂嫂思齐和她的妹妹少华来看你,她们十分关心你的病情,你应好好接待她们。听说你同少华通了许多信,是不是?你们是否有做朋友的意思?少华是个好孩子,你可以好好同她谈一谈。有信,交思齐、少华带回。以后时时如此,不要别人转。此外娇娇也可以转。对于帮助你的大连市市委同志,一定要表示谢意,他们对你是很关怀的,很尽力的。此信给他们看一看,我向他们表示衷诚的谢意。
祝愉快!
父亲
辽东半岛南端的大连,海风习习,花香四溢。蔚蓝色的海水有节奏地拍打着米黄色的沙滩,发出一阵阵悦耳的涛声。毛岸青看着父亲写给他的家书,心情非常激动,脑海里顿时浮现出上次父子相见的情景——
那是在另一座美丽的海滨城市青岛。一天晚上,他被李银桥带到交际处的一家宾馆,当跨进窗明几净的房间时,只见毛泽东正在办公。
“爸爸,你是什么时候来的?”毛岸青惊喜地问。
“岸青……”见二儿子的病情大有好转,毛泽东分外高兴。他用握笔的手指着沙发,让岸青坐下。
“爸爸,您说怪不怪,很长时间没梦见妈妈了,昨夜她来了,还笑眯眯地跟我说:孩子,我不能给你爸抄写文章了,你要好好练字呀!”毛岸青讲起了他做过的一个梦,说着说着,眼圈潮湿了,声音哽咽了,再也说不下去了。
房间里陷入了沉寂,只能听见毛岸青轻轻的抽泣声,毛泽东的心情也沉重起来。不知过了多久,毛泽东递来一张信笺,轻声对儿子说:“这是我写的一首词,你看看。”
毛岸青接过父亲写的《蝶恋花•答李淑一》,轻声念道:“我失骄杨君失柳,杨柳轻飏直上重霄九……”
在这首新作中,毛泽东寄托了对亡妻杨开慧的深切怀念。毛岸青眼里的泪花再也抑制不住了,像断了线的珍珠扑簌簌直往下掉。泪眼朦胧中,他发现父亲的眼眶似乎也有白花花的东西在闪烁。
毛岸青念的声音更轻了,几乎变成只可意会的心声:
问讯吳刚何所有?
吴刚捧出桂花酒。
寂寞嫦娥舒广袖,
万里长空且为忠魂舞。
忽报人间曾伏虎。
泪飞顿作倾盆雨。
在毛岸青断断续续的吟诵中,毛泽东不停地抽烟。他在沉思,也在缅怀。从一九二七年分别至今,已经过去了三十多年,毛泽东和杨开慧这段千古绝恋,如今只剩下岸青这一个亲骨肉。看着病中的儿子,想起逝去的开慧、岸英和岸龙,为人夫、为人父的毛泽东怎能不怅然,怎能不凄痛呢?恍惚间,他的思绪又飞回到爱妻牺牲的前夜——
一九三○年八月,湖南省清乡司令何键悬赏大洋千元,要缉拿毛泽东之妻杨氏。也就是在这年夏天,红军曾两度攻进长沙城,然而时间短暂,历史没有给他们夫妻团聚的机会。当地下组织劝说杨开慧去找毛委员时,杨开慧断然答道:“润之没有让我走,我不能离开自己的战斗岗位。”
十月十四日,杨开慧被捕入狱。其实她只要声明与毛泽东脱离夫妻关系,就马上可以得到自由。然而,她严词拒绝了。她对前去探望她的亲人说:“死不足惜,但愿润之之革命早日成功。”
一个月后,杨开慧贴身穿着一件新做的蓝布衣,外面罩着她和毛泽东分别时穿的旗袍,在长沙浏阳门外的识字岭英勇就义。她用二十九岁的青春年华践行了自己两年前写下的爱情承诺。
然而,十年婚姻凝聚的情感并未随着那一声枪响而远去。毛岸英牺牲后,毛泽东曾对身边的卫士说:“开慧的牺牲很大一个原因是由于她是毛泽东的夫人。爱人和孩子为我作出了很大牺牲,我是对他们负疚的……”
毛岸青把父亲写给他的诗词放在茶几上,擦一把泪眼问:“张妈妈好吗?她身体怎么样?我非常想念她。”
“好好好,都好。思齐和邵华常来丰泽园看我,听说她的身体很好。”
“我在这里也很好,不但吃得好,玩得好,休息得也好,请爸爸放心。这里的医疗条件不错,有一个护士对我非常好,她的脾气很温和。”
“首先要有信心,要配合医生治疗,多做室外活动,可以经常出去散散步,聊聊天。另外看书、写信也可以分散注意力,缓解病情。”
毛岸青说:“我最近写信比较多,前几天又给邵华写了一封信……” 一向沉默寡言的毛岸青喜欢在心里做事。在疗养期间,毛岸青一有时间就写信,而且写信最多的是给他嫂子的妹妹邵华。邵华当然读懂了毛岸青的信,字里行间有一种亲情,有一种爱意。而且她也隐隐约约地听母亲说过,姐夫赴朝前曾委托母亲为岸青提亲保媒,那时邵华还不谙世事。现在,她已经到了恋爱的年龄,学校里不乏有男孩子向她示好,毛岸青接二连三地来信,恰似春风吹皱了平湖,使年轻姑娘的心潮躁动了起来。她喜悦,也彷徨。
邵华又叫陈少华,乳名安安,于一九三八年生于延安,是张文秋和她的第二任丈夫陈振亚的女儿。一九三九年,邵华随父母赴苏联,途经迪化时被军阀盛世才扣留。陈振亚被敌人毒害致死,年仅一岁的邵华从此失去了亲爱的父亲。
邵华自小就不像平常女孩子家那样文静腼腆,张文秋曾开玩笑地说她怀孕时正在延安抗大学习,又是劳动又是唱歌又是军训,整天热火朝天的。可能就是由于这种特殊的胎教,使邵华变成了“假小子”的性格。在新疆坐牢时,有个看守想欺负她的妹妹少林,邵华抓住那人的手就狠狠咬了一口。当时邵华才七岁,可以说是女孩子中少有的勇敢。
一九四六年在党中央的营救下,邵华随母亲和一些幸存的同志回到了延安。战争年代,在马背上和牢房里长大的邵华,根本没有上学的机会。直到新中国成立了,有一天她跟姐姐去中南海,当毛泽东知道她还没有上学时,就说上学是很好的事,这件事我来帮你!几天之后,叶子龙交给邵华一封介绍信。持此信,她走进了育英学校的大门。
毛岸青最初走进邵华的视线,那还是她年纪很小的时候。因为邵华的姐姐是毛岸青的嫂子,所以在邵华还是孩提的时候就认识了毛岸青。毛岸青从苏联治病回来后,他们再度相逢,倍感亲切。从此以后,毛岸青就进入了她的生活,像一缕灿烂的阳光一点一点地从心扉挤射进来,照暖了她的心房。 在毛岸英结婚后,毛岸青经常和他哥哥到张家来。邵华知道他是亲戚,来的都是客,过后不思量,顶多也就是客气一些罢了。张文秋对岸青很疼爱,和谐的家庭氛围使他感受到从未有过的亲情和温馨,因此他很留恋和依赖这个家庭。刘思齐和毛岸英去中南海看望毛泽东,邵华也跟在他们背后。她见了毛泽东也不认生,总是毛伯伯长毛伯伯短地叫得很甜。毛泽东也很喜欢她,偶尔一次没去,还会问“小拖尾巴”怎么没来? 哥哥去朝鲜后,毛岸青来张家更勤了,他把张家当成自己避风躲雨的港湾。在音乐上很有天赋的毛岸青,每次来张家总要弹上几支曲子,有时兴起还会给大家唱一唱俄文歌曲《喀秋莎》、《莫斯科郊外的晚上》,而且还很有水准呢! 毛岸青的国际象棋也是难逢敌手,而且他还是一个很有耐心的老师,能够整整一下午坐在那里教邵华下棋。很多次倒是邵华先坐不住了,说自己不是下棋的料,要转移目标。在这种情况下,毛岸青常常会施些小计,譬如让她赢上两盘,或者表扬她两句,想方设法激起她下棋的兴趣。 每到周末,张文秋知道毛岸青要过来,都要准备足够的饭菜,并尽量变换着花样。毛岸青的生活自理能力差,张文秋就让他把脏衣服、被单、枕套背过来,该拆的拆,该洗的洗,该缝的缝,周一再干干净净、整整齐齐地拿回去。临走前,张文秋会问他缺不缺钱花。因为他回国不久,有些国外的生活习惯还没有完全改掉,开支难免会大些。他对待张文秋就像对待亲妈一样从不见外,需要钱时就会大大方方地开口。
哥哥牺牲的消息传来,毛岸青哭得撕心裂肺。一个男子汉对他哥哥的爱竟然这么深,极大地震撼着姑娘的心,邵华开始关注这个男人了。哥哥不在了,毛岸青的处境越来越不好,她十分同情他。祸不单行,接着毛岸青又病了,她很着急。毛岸青在病中时常呼唤着她,不断地给她写信。她开始冷静地思索:如果以身相许,可能要作出某些牺牲,因为经过许多波折后,毛岸青的病势仍然不轻;如果拒绝呢,说不定他的身体就彻底垮了。想到自己的拒绝会毁掉一个感情执著又深深爱着她的人,从小坐过监狱、受过苦难的邵华就不寒而栗!
邵华对毛岸青的感情当然瞒不过她母亲的眼睛。一天晚上,张文秋眼含热泪给她讲述了一件往事:
那是十年前的一个秋夜,毛岸英行色匆匆地来到张家。他坐在床沿上说:“妈妈,我明天要出国,一早就得离开北京,我是来向您告别的。”
张文秋吃惊地问:“出国?去什么地方呀?”
“苏联!”毛岸英怕岳母担心,就故意撒了个谎,没敢说去朝鲜。
“哦,去那么远的地方啊!多保重,早些回来。”
“爸爸让我到苏联去,事情是保密的,我不便多讲。时间也不确定,多则半年,少则仨月。您暂时不要对思齐和岸青讲,我怕他们知道我出去这么长时间心里着急。”毛岸英略作沉思,接着又说,“妈妈,我要走了,只是对弟弟放心不下。岸青的身体不大好,过去一直是我照顾的,我走了,只好把他托付给您了。”
“你放心,我会照顾好他的。”
“妈妈,您没有儿子,我和岸青没有妈妈,我们兄弟俩就是您的亲儿子,我们会好好孝敬您老人家的。”
“好孩子,都是一家人,别说傻话了。”
“爸爸工作忙,无法照顾岸青。江青连我爸爸都不照顾,更不会管岸青的事。所以,我特意拜托您,请您看在我母亲和我这个女婿的份上帮我照顾他……”说着说着毛岸英就动了感情,声音有些哽咽,“今后,如果他在经济上有什么困难,请您帮他解决。花了多少钱,您记下账,我回来还。我已经告诉过岸青,叫他仍和以前一样,星期六和思齐一块去中南海看望爸爸,星期天到您这里来过。希望妈妈接受我这个要求,我走就放心了。”
张文秋看到一向沉默寡言的爱婿如今倾诉衷肠,肝胆照人,深为感动,一种久违了的亲情在她心中升腾。于是赶紧安慰道:“你放心吧,我会照顾好岸青的!”
“那就谢谢妈妈了!”
“谢什么!既然是你爸叫你去国外办事,你放心去就是了。现在是工资制,我的钱也花不了多少。今后,岸青的衣帽鞋袜,包括零用钱,都由我管。你就放心吧,妈妈说话是算数的!”张文秋骤然想起岸英、岸青这两个从小没娘的孩子,二十多年里大部分时间是在颠沛流离、孤苦伶仃中度过,心里一阵酸楚,泪珠不由得扑簌而下。
毛岸英见岳母慷慨允诺,便倏然起身,恭恭敬敬地向她行了一个九十度的大鞠躬礼,然后无比激动地说:“有妈妈这句话,我就安心报国走天涯了!”
“多保重,早点回来!”张文秋从内心喜欢这个懂事的女婿,她非常疼爱他,理解他,祝福他。
“我走之后,会经常给妈妈写信的。如果有时交通不便,没有收到我的来信,请您和思齐千万不要着急,总归我会回来的。”
毛岸英站起来没再坐下,他心事重重地在地板上走来走去,张文秋看出他还有话要说,便耐着性子等他想好了再开口。
毛岸英终于止住脚步,矜持着说:“妈妈,我还有一件心事,要给您谈谈。”
“你说。”
“我爸工作忙,希望妈妈对岸青的婚事多操操心,必要时就由您老人家为他做主吧,因为我们俩都是您的儿子。”
毛岸英对弟弟的一片真情,是常人所难以理解的。在流落上海的日子里,他自己不吃让给弟弟吃,自己不穿让给弟弟穿,他们共过患难、孤寂和痛苦。兄弟俩进京后,岸英担当起父亲的责任,岸青的一切事情皆由他照料。现在他自己要走了,最担心的就是弟弟没人管。
张文秋非常钦佩女婿“年少胸吞云梦”的高远志向,又为他这份义重如山、苍天可鉴的手足之情所感动。面对如此情深意长的重托,她作为一个老党员,一个烈士的遗孀,一个善良的母亲,岂能推辞?
张文秋爽快地答道:“岸英,你放心好了,我一定会留意的,岸青的婚事就包在妈妈我身上了……”
听完妈妈讲述的故事,邵华的泪水像大河决堤,不仅打湿了她的两颊,打湿了她的衣襟,也打湿了她那颗火热的心。
蓝色的大海,金色的沙滩,红花在绿树的衬映下更加艳丽。毛岸青和邵华的爱情之花,也在悄然绽放。他们在大连度过了最幸福的时刻,他们的笑声像石子扔进海水里,不断溅起快乐的浪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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岸青在苏联生活了十一年,养成了俄罗斯人的思维方式,也保持了比较浪漫的欧式风格。而邵华的学生气很重,对岸青跟她手拉手、臂缠臂地去散步、听涛、赏月感到不好意思。岸青就用海水一般清澈的眼睛看着她说:“怕什么?我们是恋人嘛!”
疗养院每个周末都有舞会,能歌善舞的岸青总要拉着邵华去跳舞。起初邵华不会跳,经常不是她踩了岸青的脚就是岸青踩了她的脚。在岸青耐心地指导下,她终于学会了好几种舞步。他们最爱跳的叫华尔兹,一支三步舞曲下来,他和邵华在舞场里便从头转到尾。
每当舞会掀起高潮时,一看到他俩跳得那么好,转得那么快,周围的人就自动让开了。那时候邵华梳着两条长辫子,穿着一套裙装,岸青转得越快,邵华的辫子就飞得越高,裙子就像绽开的绿荷,舞姿非常优美。当年很多看过他们跳舞的人仍然记忆犹新,都说他们那时真是幸福。
张文秋从岸青与邵华雪片般的鸿雁传书中也早已有了预感,却不动声色。她过去曾经说过,女儿的终身大事由她们自己选择。
作为伟人父亲,毛泽东也未“乾纲独断”。为了小儿子的终身大事,他又一次向亲家母征求意见。张文秋用她那带长江水味儿的乡音慷慨大度地说:“只要孩子们幸福,我没意见。”
“你同意就太好了,从前我们是老亲家,现在我们是新亲家。老亲家加新亲家,我们是亲上加亲,双重亲家。”毛泽东猛吸一口烟,松散一下狂喜的心情,“你有三个女儿,可惜我没有三个儿子啊,没法让少林也成为我的儿媳妇。也好,就让她当我的干女儿吧!”
刘思齐和邵华是同母异父的姐妹。她俩像一根藤上的两颗苦瓜,都先后失去了父亲,又一同随母亲坐牢,邵华的童年就是在监狱里度过的。成年后,她们又像一根藤上的两朵牵牛花。当毛岸英摘去姐姐那朵时,妹妹怎么也不会想到,她自己的这朵含苞待放的花蕾也将要献给毛家。
真诚和善良,有时能把违反习俗的事也变得极有魅力,变得具有光彩。
五一劳动节前夕,毛岸青和邵华的婚礼在大连八七疗养院举行。新郎身着蓝色中山装, 新娘身穿鹅黄色连衣裙,当两位新人相扶相拥沿着红地毯走进婚礼殿堂时,全体来宾热烈鼓掌。婚礼由大连市委书记郭述深主持,大将徐海东主婚。邵华代表毛岸青讲话,邵华的母亲张文秋参加了婚礼。
婚礼极为简单,总共只办了一桌酒席。毛岸青按照父亲的要求,向疗养院交了餐费和粮票。毛泽东虽然没有参加儿子的婚礼,却也送来了自己的贺礼:一块手表和一台熊猫牌收音机。
婚礼过后,邵华作为儿媳第一次去拜见公公。高兴不已的毛泽东拉着她的手说:“新媳妇总该去认认家门,让外婆和亲友们看看嘛!”
讨老婆不能光挑长相 毛岸青与邵华喜结良缘,毛泽东又了却了一桩心事。人逢喜事精神爽,这几天他的兴致很高,不但饭吃得香,而且觉也睡得好,本来应该下午四点起床的,今天竟然一觉睡到日落西山。
晚饭就是毛泽东的“早点”,他一放下碗筷,便走进办公室,开始“新一天”的工作。封耀松替他沏好一杯龙井茶,又将两支烟掰作四截,将一截插入烟嘴。 毛泽东在办公桌前坐下,像忽然想起了什么,右手抬起来,由里向外轻轻一挥:“你去吧,上课去!” 毛泽东这几天特别忙,仍然没忘记卫士们上课的事。封耀松心里一阵热,忙说:“今天我值班,不去了,回头可以找人补。”
“你去吧,把暖瓶放这儿就行!你们还年轻,不要把好时光荒废掉。” 毛泽东极看重学习,他要求大家做到的事情自己总是首先做到。他那么大年纪了,为了接见外宾和看外文资料,仍坚持不懈地学习英语。他的湖南口音重,普通话都讲不好,学英语就更困难了。然而,英文版的《北京周报》他每期必读,像外语学院的学生那样还要读出声来,请老师帮助纠正发音,反复练习。卫士们劝他休息休息,他总是说学一点比不学好。 想当年,组织上决定调封耀松到毛泽东身边工作时,他高兴得几宿都没睡好。他怀着一颗激动的心来中南海报了到,还向领导写了决心书,表示一定要做好保卫毛主席的工作。更使他终生难忘的还是他初次见到毛泽东的那一刻。 那天,他跟在卫士长身后去见毛泽东。当走进菊香书屋西厢房,他被惊怔得一下子张大了嘴巴:天哪,这么多的书啊!比自己认识的字还多千百倍,满屋的书架都要被书给胀裂了,简直像一座书山。灯光炫目,只见坐在藤椅上看书的毛泽东全身闪耀着光芒。封耀松不知道这是泪水折射的缘故,以为毛泽东真的全身发光。 “主席,他来了。”李银桥小声报告。 “哦,你叫什么名字啊?”毛泽东仍在看书,连问两遍不见回答,便缓缓扭过头,只见这个稚气未脱的小伙子痴痴僵立,不言不语,激动得直淌眼泪。 毛泽东站起来走到他身边,大手在他头顶上轻轻一拍:“嘿,还是个娃娃呢!” 于是,封耀松清醒了。光芒敛去,看清一张早已熟悉的面孔,他本能地叫出一声:“毛主席!” “嗯……”毛泽东点点头,“你叫什么名字呀?” “封耀松。” “噢,那你是不是河南开封市那个封?” “不是的,是一封信两封信的封。” “哈哈哈……”毛泽东开怀大笑,手指头按在封耀松胸前的第二颗纽扣上,“不管你有几封信,不开封你就看不见信哟!那是一个字,懂了吗?” 毛泽东脸上的笑容,消除了封耀松的紧张。封耀松眨了眨眼睛,不懂装懂地点点头。 “今年多大了?” “十六。” “父母干什么?” “父亲拉黄包车,母亲在家里做家务。” “又是一个骆驼祥子!你自己过去干什么?” “在点心铺学徒,去年工会把我送到省公安厅警卫处学习。后来,王芳厅长带我来到北京……” “我是为人民服务的,要考虑处理许多国家大事,自己的一些事就顾不过来了,想请你帮帮忙。你帮助我,也是间接地为人民服务,我们是分工不同。这样分工你愿意吗?” “愿意!”封耀松使劲点点头。 “嗯,那就看看我们谁服务得好!”毛泽东握住他的手轻轻地摇几下。
从此,封耀松便留在毛泽东身边,开始了他的毛主席卫士生涯。
上课回来,封耀松径直走进毛泽东办公室。毛泽东抬起头,随即伸出左手:“拿来我看看?”
毛泽东经常检查卫士的作业本,封耀松早有准备,忙将本子递过去。毛泽东先看了分数,喜形于色:“嗯,好,又进步啦!” 封耀松也高兴,面有得意之色。作业本上,老师用红笔给他打了一个大大的“5”。 可是,毛泽东还在看他的作业本,看得很仔细,笑容渐渐消失,“嘿”了一声说:“你们的老师也是个马大哈呀!” 封耀松紧张了,忙把脸凑过去,两眼盯着作业本。那是他默写的白居易的诗《卖炭翁》,毛泽东用手指甲画着一行字问:“这句怎么念?” “心忧炭贱愿天寒。” “你写的是忧吗?你再看看,这里伸出一只手,你写的是扰,扰乱的扰。怪不得炭贱卖不出价钱,有你扰乱嘛!” 封耀松脸红了,抓挠头皮窘笑。 “这句怎么念?” “晓驾炭车碾冰辙。” “这是辙吗?到处插手,炭还没卖就大撤退,逃跑主义。这是撤退的撤。”毛泽东抓起笔给他改作业,“虚有五分,名不副实。” 于是,封耀松的五分变成了三分。 毛泽东不但像老师一样教卫士们学文化,而且还像父亲一样关心卫士们的生活,包括他们的婚姻大事。
有一天,毛泽东看着为他按摩双腿的封耀松,就感慨地说:“唉,人生易老啊!你也不是娃娃了,银桥的肚皮也鼓起来了。”
封耀松说:“人总归是要老的!卫士长不想老,我却不高兴总当娃娃。” “你当然不高兴总当娃娃啰,总当娃娃讨不上老婆嘛!”毛泽东开起了玩笑。 封耀松红了脸,低下头。在中南海跳舞时,封耀松认识战友文工团的一位漂亮女演员,谈了一段恋爱,刚吹了。这件事毛泽东全知道,曾多次关心询问过。 “我的卫士不用愁,要有信心嘛!”毛泽东轻轻拍打封耀松的头。 “不用愁但也高兴不起来啊!” 毛泽东压低声音,像父亲开导儿子那样慢条斯理地说:“老婆不是花瓶,不是为了摆着看。讨老婆不能光挑长相,还是找温柔贤惠的好。自己进步,又能支持丈夫进步,那多好啊!家里和和睦睦,出去干工作也有劲头。你说呢?” 在延安时,江青对毛岸英的婚事很热心,曾给他介绍一位刚从北平过来的漂亮的女学生。后来,这个女学生因受不了艰苦环境的考验,很快就离开了延安。毛泽东知道后,就感慨地说:看来漂亮靠不住,还得靠理想!
毛泽东见封耀松赧颜地闷声不响,又接着说:“当然,挺精神的小伙子,硬塞给你个麻子当老婆,也是不行的。总要自己看着舒服才好。而且,彼此都要看着舒服。” 封耀松扑哧笑了,毛泽东也笑了,笑得很开心。 毛泽东收敛笑容,换一种严肃的口气说:“一定要先看思想,看性格,其次才是长相。思想一致,性格合得来,婚后才会幸福。要不然……”
老人家稍微停顿一下,眼神变得黯淡,叹了一声,“唉,是要背包袱的!” 封耀松听卫士长讲,毛泽东说过江青是他的一个“政治包袱”。那还是在延安进行“三查三整”运动的一天晚上,身着灰色旧军装、手里拿着军帽的江青坐在窑洞里发怔。看到李银桥送饭过来,其中有一条她喜欢吃的红烧鱼,就转忧为喜地说:“小李,你也一起吃吧!” 李银桥认为江青只是说说而已,便婉言辞谢道:“不了,我到下面大食堂去吃。” “你给我客气什么,叫你吃你就吃嘛!”江青诚心诚意地将一双筷子倒过头来,夹了一块鱼肉,“快坐下,我一个人吃没意思,还是你陪我吃吧!” 李银桥不好再推辞,只得坐下来。可他心里直犯嘀咕:江青今天是怎么了? 两个人正你一口我一口地吃着饭,江青突然变了脸,用很生硬的口气愤愤地骂了一句:“见他妈的鬼了!” 江青的话一出口,正赶上李银桥用舌头在嘴里倒腾鱼刺,没想到一愣神儿的功夫,一根不大不小的鱼刺被他吞到嗓子眼里了。他不清楚江青在骂谁,只得梗着脖子听她说下文。
江青见李银桥发呆的样子,就连忙安慰道:“不是说你的,慢慢吃,别让鱼刺卡了嗓子。” 李银桥心里说:我这儿已经卡上了! “我是说有些人呢!”江青吃下一口菜,“有人闲着没事干,竟然对我的党籍产生了怀疑,我明明是一九三三年入的党,硬说我是一九三五年!” 李银桥心想,这样的事情自己不便插嘴,只好默不作声地听江青独自发泄怨愤。
“小李,你说说,老板亲自发动的‘三查三整’,都两个多月了,查来查去竟查到他老婆的头上,查起我的历史来了,真是岂有此理!这是有人想搞我,这是拆老板的台!” 李银桥还是默不作声地听着。
“那还是在青岛时,是个姓黄的介绍我入的党,现在这个人也不知去什么地方了。”越说越气的江青又煽动性地说,“对了,他们还说我对你好,给你衣服穿,我给过你吗?”
“没有!”这一下李银桥沉不住气了,立刻喊叫道,“这是谁说的?”
“你看看你看看,这不是造谣吗?”江青没有讲是谁说的,因为这不重要,她只是想用这件事来证明别的事也都是有人故意造谣罢了。
见李银桥也动了肝火,江青便咬着牙继续说:“有些人就是吃饱了不干正事,整天琢磨着整人,运动一来就上劲,跳得比谁都高。那么他就不想想,这次你整别人,下次别人也可以整你嘛!”
李银桥一听,心里不由得打了个激灵,因为他知道江青的肚量很小,对人的报复心是很强的。
饭总算吃完了,李银桥收拾碗筷准备离去,却被江青一把拦住,并开始向他了解毛泽东近来的情况。由于周恩来过去经交代过,江青的身份不仅是中央机关的协理员,也是毛泽东身边的生活秘书,因此江青向李银桥询问毛泽东的生活情况是她份内的事,按理说李银桥也应当随时向她汇报毛泽东的日常生活情况。
这一次江青问得很细,包括毛泽东有没有发生什么不愉快的事情,似乎是在以谈工作的方式来摸毛泽东的思想动态。从江青的问话中,李银桥隐约感到她在担心自己的历史问题有可能传到毛泽东的耳朵里。
第二天一大早,毛泽东离开办公的窑洞,拖着劳累了一夜的身子回另一间窑洞去休息。李银桥立刻上前护送毛泽东往回走,当走进毛泽东和江青住的窑洞时,看到江青正拥着被子坐在大炕上,他就转身退了出来,静静地侍立在走廊里,准备随时听候毛泽东召唤。 时间不长,李银桥就听到窑洞里传出隐隐约约的说话声。再仔细一听,像是江青在向毛泽东诉说什么。不大一会儿工夫,便听到毛泽东不耐烦的声音,其中有几句话声音很大:“按组织原则办,谁也不能搞特殊!” “既然你那么革命,还要我讲什么话?”“正因为你是我毛泽东的老婆,这话我才更不能去讲!”
江青不再像一个小媳妇那样对毛泽东的话言听计从,她竟然和毛泽东争吵起来:“他们搞的不是我,我不过是个小小的秘书……”
毛泽东开始斥责她:“你这个人就是跟谁也搞不到一起,心里没有鬼,还怕审查吗?”
争吵中双方的语调不断升级,江青哭诉道:“反动报纸的宣传能相信吗?他们还骂你和朱德是土匪呢,多少次登报说你被击毙,能相信吗?有些人和反动派唱一个调子,都是为了攻击你!” 毛泽东突然吼叫起来:“你这个人混!你给我滚,滚出去……” 江青披着衣服哭哭啼啼地从窑洞跑了出来,两眼哭得像个红辣椒。她抬头看了一眼站在走廊里的李银桥,稍一犹豫,随即侧身躲过,顺着走廊朝周恩来办公的窑洞跑去了。 下午,李银桥走进毛泽东的卧室,准备服侍他起床。 坐在床沿的毛泽东见李银桥进来,也不同他说话,只是皱着眉头一个劲地吸烟,满脸心事重重的样子,李银桥也不便问什么。
过了一会儿,毛泽东叹了一口气。他扔掉手中的烟头,站起来说:“银桥,你是党小组长,我跟你说,江青是我的老婆,她要是我的公务员,我早就把她赶走了。” 在这种情况下,李银桥只须听无须讲,因为他知道毛泽东既是伟人又是常人,他有常人的感情,又有常人不能比拟的广阔胸怀;他有常人的需求,又有常人没有的伟人的孤独。他心里烦躁时,也希望能找个人说说心里话,诉一诉心中的苦闷。但他的身份又决定了他不能随随便便地向什么人都诉说,更不能向其他领导人诉说,只能向自己身边的工作人员诉一诉心中的苦闷罢了。 “唉,没办法,凑合着过吧!”毛泽东一边来回踱步,一边无计可施地说,“银桥啊,我同你讲,我现在有些很难办,当初同她结婚,没搞好。唉,草率了,没办法,真是草率了呢!”
李银桥在毛泽东面前一直侍立地听着,始终不讲一句话。在这种情况下,即便让他讲,他又能讲什么呢?
毛泽东又点燃一支烟,坐在窗前的一把大椅子上,沉默片刻之后,叹了一口气又说:“唉,我现在的情况,我的身份,离婚也不好。江青无大过,也无大错,现在就要胜利了,跟她离婚,日后有人会讲……唉,没办法。银桥啊,我是背了个政治包袱,政治包袱哟!” 到了合肥,在省委组织的舞会上,封耀松又认识一位姑娘。看来封耀松确实到了该讨老婆的年龄了,跳舞时心里总是发燥,浑身细胞充血膨胀,精力多得用不完似的。封耀松从前可不像这么热情活泼,现在却被一致认为是“活跃分子”。很快,封耀松便同那位姑娘“谈”上了,她是安徽省话剧团的一位演员。 卫士间是无密可保的,田云玉、张仙鹏还有卫士长很快都知道了这件事。 事情是被封耀松自己捅出来的。 那天,他们和刚刚办完公的毛泽东一道吹牛聊天。这种时候是没大没小无话不说的,既可以耍贫嘴,也可以动手动脚。 封耀松首先发难:“主席,今天我要是打了瞌睡你可别怪我呀,要怪就怪小田。昨夜里他翻饼子,床板被压得吱吱嘎嘎响了一夜,闹得我一宿都没合上眼。” 毛泽东感情丰富,有时候很容易相信人,见封耀松一本正经便认真了起来,忙问:“是不是娘老子又病了?” 田云玉一听红了脸。上次在青岛,他接到了家里“母病重速归”的电报,当时毛泽东身边人手少不够用,可还是让秘书从他稿费里支出一笔钱,帮助小田回家探母。小田回到家里一看,红光满面的母亲正在地里干活,一问才知道是想儿子拍了假电报。毛泽东听到实情后,非但不批评,反而感慨万千:“儿行千里母担忧。这回你们该懂了吧?所以说,不孝敬父母,天理难容!” 田云玉急得两手乱摆:“主席,他造谣,造谣……”
封耀松一边笑一边说:“娘老子没病,是西子姑娘病了。那边相思,这边也睡不着呀!”
毛泽东知道“西子姑娘”是田云玉在杭州跳舞时认识的一个舞蹈演员,江青说她是“木美人”,而毛泽东对这个女孩子的印象还不错。于是冲田云玉说:“好事嘛,不爱不相思。” 田云玉的手指头快戳到封耀松的鼻尖上了,叫嚷着说:“我们谈两年了,热了凉,凉了热,至于吗?他才是发高烧呢!主席你还不知道?他来合肥又跳上一个。” “真的吗?”毛泽东望着封耀松。 “没错。”田云玉比划着说,“这么搂着人家转,转晕了就甜甜蜜蜜地说悄悄话……” 周围是一片笑声,张仙鹏借风起哄地说:“没错,我作证。小封跳舞跳上个对象,满不错的。” 封耀松狼狈极了,他转身想逃离这个窘境,却被毛泽东下令,让田云玉把他拖回来。毛泽东问:“怎么个情况?别搞封锁,她叫什么呀?” 张仙鹏见封耀松有些忸怩,就说出那姑娘的姓名,并介绍道:“就是跟咱们跳舞的那个话剧团演员。” 毛泽东根据张仙鹏的描述回忆一番,对封耀松说:“小封,你是不是速胜论呀?” 封耀松耷拉着脑袋不作声,那姑娘飘洒的舞姿总是在他眼前晃荡。 “这个人好不好呀?她的情况你全了解吗?”毛泽东把身体仰靠于沙发后背上,接着说,“不要一时头脑发热,要多了解了解。” 隔天,安徽省委书记曾希圣夫妇来看望毛泽东。没谈几句话,毛泽东便指着封耀松说:“我们小封跳舞,认识你们这里话剧团的一个女演员,这个人怎么样啊?” 曾希圣夫妇互相询问,摇摇头:“不了解。” 毛泽东说:“你看我们小封,又年轻又机灵,小伙子不错吧?” 曾希圣夫妇笑着连连点头:“主席身边的人,那还用说嘛!” “怎么样,帮个忙吧?你们本乡本土的,帮助了解了解。” “行,这事就交给我们好了。” 当天晚上,他们就把情况摸清楚了,赶紧向毛泽东报告:“主席,我们觉得不太合适呀!女方比小封岁数大,快大三岁了。” “这不算问题吧?”毛泽东望着封耀松,“女大三,抱金砖,何况人家长得年轻。” 封耀松虽然不语,却遗憾地低下了脑袋,他好像被悬在半空似的没了底气。 曾希圣夫人又说:“还没讲完呢!她已经生过小孩,是离过婚的……” 毛泽东又望着封耀松问:“怎么样?小封,给你拖个油瓶行不行啊?要说心里话。” 封耀松真难为情,可还是摇了摇头。 “关系还没确定,还是自愿为原则。”毛泽东安慰他一句,又对曾希圣夫妇说,“我身边几个小伙子都是不错的,总想找个漂亮的、方方面面都满意些的姑娘。这样一来呢,就有点对不住你们那位演员了!” 曾希圣夫妇刚走,毛泽东便捅了封耀松一指头:“懂了吧?失败主义不行,速胜论也不行,看来还得搞点持久战。” 然而,有毛泽东帮忙,封耀松是用不着打持久战的。 上庐山后,江西省委书记杨尚奎夫妇来看望毛泽东。聊天中,毛泽东对杨尚奎夫人说:“水静啊,我身边几个小伙子你都见过了,你那边老表很多嘛,帮忙找一个吧?” 水静笑着说:“行啊,就怕你的小伙子看不上,一个个都长得那么精神!” “小封,找个老表好不好啊?”毛泽东问。 不容封耀松开口,叶子龙和李银桥已经哄叫起来:“好啊,江西老表好啊!拉一个出色的来谈谈看!” 水静转动眼珠略一思索,忙笑着说:“你们一八七号楼的小郑好不好?叫郑义修,是省医院的护士。能上庐山服务的,都是选了又选,方方面面都优秀才行。” 李银桥跟着说:“能在主席身边服务,也是选了又选,方方面面都优秀才行。” 毛泽东像办完一件大事似的,就放松地把身子往沙发后背一靠,两腿一伸,满意地说:“小封,就这样吧,接触接触看。” 于是,封耀松和郑义修谈上了。庐山会议开得紧张激烈,他俩却谈得轻松愉快。下山的时候,彼此已经有些恋恋不舍了。从此以后,他们的关系就像“地瓜拨丝”一样,粘粘的,蜜蜜的,扯得老长,粘而不断,蜜而不腻。 以后,每逢封耀松陪毛泽东散步聊天,毛泽东总要问:“小郑来信了没有呀?” “来啦!”封耀松把信递给毛泽东,请他看。回信也要请他看,请他修改。毛泽东每次都认真地帮他改错别字,还一边改一边说:“要加强学习啊,写了错别字人家会看不起的。改过的错字要记住,下次不能再写错。” 终于,有那么一封信毛泽东看过以后笑了。他用手比划着说:“小郑发信号了,你该朝前迈一步了,升升温。这种事还是男的主动些好,姑娘总是要比小伙子顾些面子!” 于是,封耀松就在信上加了“亲爱的”三个字。当毛泽东再问起小郑来没来信时,封耀松便红着脸不自然地把信掏出来。毛泽东哈哈一笑,手在胸前画个大弧:“不看了,不看了,大局已定,我就等着吃你们的喜糖了!”
在毛泽东的一再催促下刘思齐终于改嫁 一九六一年北戴河会议期间,封耀松和郑义修举行了结婚典礼。第二天傍晚,他俩带着喜糖兴高采烈地去看望他们的“红娘”。笑容可掬的毛泽东让他们坐在他对面,请他们喝茶吃水果。
毛泽东问新娘子:“小郑,今年多大了?” “二十二岁。” “嗯,比小封小三岁。父母干什么?” “退休了。我们兄弟姐妹都能照料他们。” “那好嘛!要孝敬父母,连父母都不肯孝敬的人还肯为别人服务吗?当然不会!” 封耀松悄悄捅一下他的新婚妻子,郑义修便起身走近毛泽东,剥一块水果糖:“毛主席,请您吃我们一块喜糖!” “好啊,甜甜蜜蜜。”毛泽东把糖含进嘴里,“你们结婚后要互相关心互相爱护啊!和和睦睦,白头到老……”
在封耀松度蜜月的同时,田云玉与毛泽东的摄影师胡秀云也在做结婚的准备。毛泽东喜欢小田,也曾表扬过小胡爱学习。听说他俩在谈恋爱,毛泽东很高兴,还敲打过小田:“在爱情问题上不能太自私。要尊重对方,凡事多为对方想想,这样才能真正建立起感情。”
卫士们结婚后,一般都要离开毛泽东。因为毛泽东说过卫士年龄大了再伺候他,他会不好意思的。知道自己的卫士生涯不会太长了,因此舍不得离开毛泽东的封耀松和田云玉做起工作来更积极认真了。 北京今年的十月,秋风仿佛来得比往年早一些。西郊香山的枫叶红了,如一片云霞,将天边一角晕染得通红火亮。
香山位于北京西北二十公里外的太行山余脉上,是西山的一部分。这里重岚叠嶂,花木满山,景色十分秀美。每到秋季,这里殷红似火的枫叶引来无数游客。香山寺下的双清别墅是著名的园中之园,毛泽东进城时曾暂栖此处,还在这里接见过民主人士、指挥过渡江作战、筹备政协会议、确定方方面面的大政方针……
看着满山如火如霞的红叶,看着山下星星点点的村舍,神采飞扬的毛泽东于兴奋之中吟诵一首唐诗:远上寒山石径斜,白云深处有人家。停车坐爱枫林晚,霜叶红于二月天。
李敏很喜欢跟毛泽东郊游,因为这样不仅可以欣赏大自然的景色,还可以从父亲那里学到很多知识。比如上一次她跟毛泽东去十三陵水库,在路上看到一座龟驮石碑,就问:“王八为什么要驮石碑呢?” 毛泽东用他那浓重的湘音打着拍子半吟半唱起来:“望望东来望望西,望见王八驮石碑。我问王八犯何罪?上辈卖酒兑了水。” “因为它往酒里掺水,就罚它驮石碑啦?”李敏盯着这块所谓人气四溢的通灵之物,还是疑惑不解。 毛泽东这才说:“其实,驮石碑的不是王八,也不是乌龟,它的真名叫赑屃,神话里说它是龙王的儿子。在龙王的九子之中,就数它力气最大,而且性格也最好,又善于背负重物。它的体形也有别于其他兄弟,全身像龟,可头部又像龙。古人为死者立碑,想让碑经久不倒,于是就想到了它,把它请来背负石碑,想借助它的神力,让死人名垂千古。” 毛泽东就是这样,常常信手拈来一些典故,生动有趣,寓学于谐。在谈笑风生中,李敏既受到了教益,又记住了故事。 孩子们在山上玩得很开心,像树上的鸟儿一样欢畅。他们指指点点,你追我逐。毛远新是个闲不住的皮小子,总是一个人像放归山林的小鹿一样跑上跑下地去摘枫叶采野果,李讷几次把他喊回来,还学着大人管小孩的样子说:“小豆子,就你淘气,你也不小了!”
“跑跑好嘛!小孩就要玩,释放天性,不要被束缚了。男孩就应该像男孩的样子,莫学《红楼梦》里的贾宝玉。”毛泽东喜欢淘气的孩子,更喜欢会淘气的孩子。不过他又说,“你们玩一玩我不反对,可不要再让大公鸡跑到我的床下去,闹得我无法休息。”
孩子们大笑起来。原来,他们养了一些小宠物,天天逗着它们玩。那天一不留神,大公鸡钻到毛泽东床底下去了,还胆大包天地打起鸣来,可把小姐弟几个吓坏了。 “怎么样?”毛远新仰着脸对李讷说,“伯父都支持我呢!” “我不管!”李讷从毛远新背后抓住他的两只胳膊,“你再乱跑,看我不使劲揍你!” “好姐姐……”毛远新挣扎着胳膊求饶道,“我不跑了还不行吗?” “不行!”李讷得意地说,“再叫三声‘好姐姐’……” 说笑声中,李敏谈起了初唐诗人王勃写的《秋日登滕王阁饯别序》,引起了毛泽东的兴趣。毛泽东赞叹道:“一个二十八岁的年轻人,居然能写出十六卷诗文的作品,可以与王弼的哲学、贾谊的历史学和政治学相媲美,真可谓少年英发。” 李敏不服气地说:“那花木兰、荀灌娘不也是少年英发、女中豪杰嘛!我妈妈她……”话到嘴边,她用眼角扫了不远处的江青一眼,赶紧收住了话。 毛泽东知道女儿想说什么,不经意地笑了笑说:“男女一样嘛!青年人比老年人强,穷人、贱人、被看不起的人、地位低的人,大部分发明创造,占百分之七十以上都是他们干的。青年人生命力旺盛,迷信较少,顾虑不多,天不怕、地不怕、鬼不怕,敢想敢说敢干……” 这时毛远新比划着拳头对李讷说:“天不怕、地不怕,碰上猛虎打三架。”
“你姐姐我就是替父从军的花木兰!”说着又抓住毛远新的胳膊一使劲,毛远新疼得呲牙咧嘴,大喊大叫,逗得大家都笑了起来,毛泽东笑得最开心。
他们朗朗的笑声,与潺潺的流水、啾啾的鸟鸣搀合在一起,使这座淡雅清丽的名山更有了诗意,更有了勃勃生机。
“你们不要闹了,都过来听爸爸讲故事!”
李讷听到江青的喊声,这才松了手,向毛泽东身边走来。
毛泽东看了一眼刘思齐,就笑着说:“好吧,我给你们讲一个故事:古时候有两个秀才,一个姓刘,一个姓李,两个人都爱做对子,一见面就想对对子。这天两人又见面了,商定好对对子,谁对不出就罚谁。李秀才先出上联:‘骑青牛,过函谷,老子姓李。’刘秀才知道李秀才用了老子李聃骑青牛过函谷的典故,心想你想占我的便宜,没门,看我非损你一下不可!于是就出了下联:‘斩白蛇,兴汉室,高祖是刘。’刘秀才以汉高祖刘邦自比来对老子,高过李秀才一筹。李秀才不得不服,连声说:高明,高明。你赢了,我服输!” 刘思齐觉得这个故事不但有趣,而且很有内涵,就说:“爸爸,那个刘秀才真有学问啊!” “思齐呀,那个刘秀才是你的祖先,他崇拜汉高祖刘邦。那个李秀才也可以算是我的本家,因为我在延安时曾化名李得胜,但我不信老子李聃的学说,他提倡出世思想,清静无为。”毛泽东对刘思齐说,“你说得对,人家是有学问,对历史掌故如此熟悉,能运用到实际生活中去,并且一用就活,一下子把对方给吓倒了。这就是知识的力量,你们应该多学一些历史知识……” 时间是青春的杀手,刘思齐从妙龄青年不知不觉步入到而立之年。看到刘思齐的美好年华随着时光的流淌而流逝,毛泽东明显地为她着急,可是作为公公又不好三番五次地催促儿媳改嫁。
有一天,毛泽东很机敏又很策略地处理了这件事。他趁几个儿女都在家时,便和他们半开玩笑地说:“孩子们,你们都老大不小的了,应该考虑考虑找对象的事啰!”
“爸爸,如今找对象可难了!”“您给我们当个参谋吧!”“到哪里去找合适的呀?”“我们找不到啊……”
“你们就不能主动点。”毛泽东笑着说。
“怎么个主动呀?”几个孩子围着毛泽东像花喜雀一样嘻嘻哈哈地乱叫。
毛泽东招架不住了,就捂住耳朵大声说:“不要吵了,孩子们,我倒是有个办法!”
“啥办法?”大家都静了下来,在好奇地等着毛泽东出高招儿!
不料,毛泽东挥挥手,用打趣的神情说:“你们都闭上眼睛,上大街随便抓一个好了!”
刘思齐也跟着凑热闹,就笑着问毛泽东:“要是抓住个大黑麻子,那可怎么办呢?”
“抓住个麻子更好,麻子可疼媳妇了。”毛泽东边笑边看了一眼刘思齐,意思是说,“思齐呀,我的大女儿,我的心思你还不明白吗?”
毛泽东对刘思齐的关心,刘思齐怎能不理解呢!
两年前,毛泽东向看望他的邵华谈起了在朝鲜战场上已经牺牲八年的毛岸英,也谈到了仍孑然一身的刘思齐,老人家为他们的真挚爱情所感叹:“新中国又不是旧社会,我们是革命家庭,又不是帝王将相府内,怎么能从一而终呢?你去劝劝思齐,让她再组建一个新家吧!”
刘思齐与毛岸英从相识到诀别只有短短的五年,作为同食共寝的夫妻还不到一年时间。刘思齐又正值青春年华,本应抹干眼泪去追求新的生活。但作为毛泽东的儿媳,作为一个生活在特殊家庭中的女性,要迈出这一步是何等的困难。首先,刘思齐在感情上就转不过弯来,“一日夫妻百日恩,百日夫妻如海深。”她终生难忘这段刻骨铭心的爱。
听完邵华的劝告,心碎欲裂的刘思齐一声长叹:“唉,岸英瞒着我去了朝鲜,再也没有回来,留在了举目无亲、天寒地冻的异国他乡,我最后连他的尸骨都没看到,连他的墓地都没去过,怎么可能考虑改嫁再婚呢?”
中国有句俗语:活要见人,死要见坟。邵华听了姐姐的话不由得心酸流泪,姐妹俩抱头痛哭一场。后来,邵华又进中南海向毛泽东道出了这个久锁于思齐心头的情结。毛泽东听后心灵受到了震撼,为了这对夫妻的情深意笃,也为了自己的一时“疏忽”,他流下了不多见的眼泪。老人家理解儿媳的心情,决定安排刘思齐赴朝鲜扫墓,以尽夫妻之情。
临行前,毛泽东拉住儿媳的手说:“思齐啊,我也想岸英,但我不能去看他,只有你去。你是他最亲爱的人,还是烈士的家属,应该去看看,你是以烈属的身份去扫墓的。”
毛泽东拿出自己的稿费为刘思齐一行置装,并嘱咐道:“你们去看望岸英,这是我们家的私事,不能动用公家一分钱。这次活动不能张扬,不能见报,要悄悄地去悄悄地回,更不能惊动朝鲜同志。他们战后很困难,也很忙,不要麻烦、打搅人家。你们就住在使馆里,也不要待得太久。”
见刘思齐默默点头,毛泽东又说:“你到了朝鲜后,告诉岸英,你也是代我去给他扫墓的,我们去晚了。你告诉岸英,我无法自己去看他,请他原谅。爸爸想他、爱他……”
刘思齐被凝固在沉痛的气氛中,嗓子眼里好像壅塞着一个热辣辣的东西。她用手紧紧地捂住嘴,生怕哭声从嘴里爆发出来,只是一个劲地点头。等毛泽东把他想说的事都交代完了,刘思齐就急忙离开中南海,逃出这个令她揪心令她窒息的氛围。
刘思齐到达平壤后,受到中国使馆全体人员的热情接待。考虑到刘思齐这次是以烈属的身份秘密过来扫墓的,为了不惊扰朝鲜党和政府,时任军停会委员的任荣将军经与乔晓光大使商量后,决定由他带领刘思齐姐妹去桧仓烈士陵园,使馆只派一名女同志,用两辆车,不通知当地的朝方政府。
深隐于崇山峻岭之中的桧仓中国人民志愿军烈士陵园,是当年任荣担任志愿军政治部组织部长时参与承建的。一九五五年陵园初步建成后,毛岸英烈士从大榆洞山上迁葬于陵园内,并在墓前竖立一块大理石石碑。
他们踏着当年志愿军曾经跋涉过的足迹来到桧仓郡,然后循陵道拾级而上。任荣与刘思齐、邵华走在前面,陪同人员跟随在后,先经过“浩气长存”的牌坊来到纪念碑前,向所有的志愿军烈士默哀悼念,然后再经过耸立着志愿军烈士铜像的广场,来到位于最高处的志愿军烈士墓地。
刘思齐越往上走心跳越快,当她登上最后一个台阶时,只见一大片整洁的墓群直逼眼帘,在墓群的前面有一座十分显眼的独立的圆形墓冢。任荣指着它说:“那就是毛岸英烈士的墓。”
当看到那确凿无疑的水泥构筑的墓冢,看到那一米多高的标明“毛岸英同志之墓”的墓碑,刘思齐的心碎了,她不敢相信但又不得不相信眼前的事实。当想到饱受烈火摧残的毛岸英躺在冰冷的石头底下已经那么久了,她才来看他,思念、悲痛、愧疚一起涌上心头。她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双手抚着墓碑嚎啕大哭起来:“岸英啊,我看你来了,代表爸爸看你来了。这么多年才来看你,来晚了……”
刘思齐哭得撕心裂肺,泣不成声,差点儿昏厥过去。她要把埋藏在心底对岸英深沉的爱和思念,在这短暂的瞬间全部倾泻在墓前。
任荣尽管也很悲痛,泪流不止,但他更担心悲伤过度的刘思齐和邵华哭坏身子,便和陪同人员一起多次劝她俩节哀顺变,保重身体要紧。然而姐妹俩实在是太悲伤了,任凭大伙儿费尽心思,也难以奏效。
墓地庄严肃穆,周围的青松、白雪、花圈更令人荡气回肠。从墓边掠过的阵阵天风,仿佛在轻吟着凄艾的挽歌。
又过了许久,任荣和陪同人员不得不把仍在极度悲痛中的刘思齐连拉带架地搀扶起来,沿着毛岸英的墓缓缓而行,绕墓地一周。
临离开时,刘思齐又跪在毛岸英墓前,边抽泣边捧起一把土,小心翼翼地用手绢包起来,放进贴身的口袋里。大家一起再次向毛岸英烈士墓三鞠躬,作最后的告别。
隔山隔水隔边关,别时容易见时难。此时此刻,刘思齐心中充满了悲切、惆怅、惋惜之情。她一步一回头地移动脚步,望着毛岸英的墓泪眼嘶声地说:“再见了,岸英!安息吧,岸英!你永远活在我的心中……” 扫墓归来,堆积十年的悲情一下子释放了出来,如大江出峡一泻千里,刘思齐禁不住这过大的情绪波动,她病倒了,而且一病就是仨月。待病情好转后,她立即向毛泽东汇报扫墓的情况。
“我们到了朝鲜,大使馆的同志招待我们很热情。”刘思齐把她拍摄的照片递给毛泽东,接着说,“志愿军烈士陵园在桧仓郡,陵园的占地面积很大,绿化搞得很好。从陵园的大门到墓地要上三层平台,墓地很整洁,朝鲜同志管理得很好。”
接着刘思齐向毛泽东详细地介绍了桧仓烈士陵园的情况:陵园的大门上用中朝两种文字题写“中国人民志愿军烈士陵园”。进入陵门,沿着用条石铺成的陵道走,可以看到一座牌坊,上书“浩气长存”四个大字,背面是中国人民志愿军参战各军兵种的军人画像。走过牌坊便是一座碑亭,正面刻有“抗美援朝保家卫国的烈士永垂不朽”几个字,背面是抗美援朝战争简介,碑亭梁枋的四面是黄继光、杨根思、邱少云、罗盛教等英雄的画像。碑亭后屹立着志愿军战士雕像,像基前面有和平鸽,并刻有“和平万岁”四字,雕像后面是两组反映志愿军战斗和中朝友谊的大型群雕。烈士墓组成一个整齐的方阵,烈士们头枕青山,面朝祖国。除三个无名烈士外,每个烈士墓前都竖有一块镌刻名字的石碑,每个墓旁都栽有一株中国东北黑松……
毛泽东一边看照片,一边关切地问:“平壤的建设搞得如何?”
“建设搞得很好,道路很宽阔,很干净,绿化也很好,还建起了一些楼房。据说,在春暖花开的时候,平壤更美丽。”
“这个烈士陵园离平壤多远?在平壤的什么方向?”
“在平壤的东面,离平壤不太远。”
“岸英的墓在哪儿?”
“在这个位置,大概是墓地的西南侧。”刘思齐在纸上一边画一边说,“这个陵园共有一百三十四个烈士墓,岸英的墓位于前面。”
毛泽东看着刘思齐画的图,沉默了一会儿又说:“思齐,将来有机会,你还应该到岸英遇难的地方大榆洞去看一看。”
“请爸爸放心,我一定会去的。”
毛泽东点起一支烟,从画图上收回目光,用低缓的声音说:“思齐啊,你对岸英的那份感情,爸爸心里晓得,也能理解,所以这次爸爸安排你去朝鲜看望岸英,就是让你永远地记住他。但我们是唯物主义者,共产党人不主张望门守节、从一而终。你单身已过了十年,我心疼啊!你还年轻,重建个家庭,对身心健康,对工作,对发展中的建设事业都会有益,也是对岸英最好的纪念与安慰,让爸爸给你介绍个对象吧!”
岁月没能冲淡刘思齐对毛岸英的感情,她对毛岸英的感情依然难以释怀,对自己的个人问题总是犹豫不决。此时,刘思齐伏在毛泽东的膝头潸然泪下,她虽然没再拒绝毛泽东的关心,但她需要的是一位心胸豁达的丈夫,一位能容下她心里还有对前夫思念的丈夫。
此后陆续有人为刘思齐介绍对象,可刘思齐那里依然是“空山凝云颓不流”。毛泽东只好又给刘思齐写信,语气委婉地劝道:
女儿:
你好! 哪有忘记的道理?你要听劝,下决心结婚吧,是时候了。五心不定输得干干净净。高不成低不就,是你们这一类女孩子们的通病。是不是呢?信到,回信给我为盼!
问好。
父字
六月十三日
毛泽东给刘思齐的信中,充满了伟大父亲的慈爱。自刘思齐从苏联回国后,毛泽东经常做她的工作,多次语重心长地说:“思齐啊,你还年轻,前途还远得很,你不能就这样过一辈子。俗话说少年夫妻老来伴,将来老了,也还要有个伴嘛!老来无伴,好凄凉啊!”
一天,空军副司令兼空军学院院长刘震对毛泽东说:“主席,我们空军学院强击机教研室有位教员,叫杨茂之,是从苏联留学回来的。这个小伙子老实正派,我觉得可以,是不是和刘思齐……”
毛泽东立即派人过去考查,果然杨茂之的人品跟刘震所介绍的一般无二。于是毛泽东决定走出第二步棋,安排刘思齐和杨茂之见面,让他们互相了解了解。
其实,刘思齐与杨茂之早就见过面。刘思齐在莫斯科大学读书时,杨茂之早她一年到苏联红旗空军学院学习指挥。他们在中国留学生的聚会上见过面,只是没有说过话,更没有想到对方会成为自己的终身伴侣。
杨茂之是个大高个,身体强健。父母都是大海岸边的渔民,他有着农民的忠厚品德和大海一般的宽阔胸怀。
在毛泽东的一再关心和催促下,刘思齐终于在一九六二年初同杨茂之建立了新的家庭。毛泽东了却了作为父辈的一桩心事,高兴之余便风趣地对刘思齐说:“以后不要疏远父子之情哟,你不是我的儿媳妇,还是我的女儿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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