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天上午十点，事情来了。

是方晟来的。

不是他本人，是他底下一个管事的，四十多岁，方脸，穿了件贵价的POLO衫，笑起来一团和气，但和气底下压着东西。

这个人直接找到了工厂——不是找童林雪，是找宋玲。

宋玲接到消息的时候正在二楼整理文件，听说方晟的人来了，脸色当场就变了，打电话给童林雪的手都在抖。

童林雪没让她慌，只说了一句：“把人留住，我马上到。”

叶宇在旁边听完，把外套拿起来。

到工厂的时候，那个管事的坐在会客室里喝茶，翘着二郎腿，旁边站着一个年轻人，个头不矮，胸口的西装口袋里别着支万宝龙的笔，一看就是给人壮场面的。

叶宇先进去，在门口站了两秒，那个管事的抬头，看了他一眼，笑容没变。

“您是——”

“保安。”叶宇说完，在角落坐下了。

管事的嘴角抽了一下，没接话。

童林雪随后到，推门进来，穿了件白色衬衫，袖子卷到小臂，头发扎得利落，一进门先看了叶宇一眼，然后才看管事的。

“方总的人？”

“是。方总让我来跟童总谈个合作——”

“不是已经有一份合同放在这了吗？”童林雪在桌子对面坐下来，姿态很正，“方总要说的话，合同里都有了，还需要另外谈？”

管事的笑了笑：“童总误会了，合同是徐总那边的意思，方总另有考量。”

这话很有技巧——把方晟和徐林切开了，意思是方晟有自己的想法，跟徐林不是一条心。

叶宇在角落靠着椅背，眼皮半抬，把这个信号拆了一下。

“方总的考量是什么？”童林雪问。

“入股，不收购。方总对童家的产品线很看好，希望以投资人的身份参与，保留童总的管理权，双方共赢。”

话说得漂亮。

童林雪在那里坐着没马上回答，手指在桌面上很轻地点了两下。

“入股比例？”

“百分之四十。”

“谁的百分之四十？我的，还是整个公司的？”

管事的微微一顿，笑容收了收：“公司的。方总的诚意是很足的——”

“四十个点，加上他跟徐林的关系，实际控制权就不在我手上了。”童林雪把这层窗户纸戳穿了，语气不冷不热，“这跟收购有什么区别？”

管事的脸上的笑终于挂不太住了，坐姿调了调，正色道：“童总，实话说，眼下这个局面，方总愿意谈，已经是给了面子——”

“面子？”

叶宇的声音从角落传过来，不大，但清楚。

管事的扭头看他。

叶宇没站起来，就那么坐着：“你刚才那句话，是你自己说的，还是方总教你说的？”

管事的脸色变了。

叶宇继续说：“如果是方总教你说的，那他水平不行。如果是你自己加的，那你今天回去得挨骂。”

管事的嘴张了张，没说出来。

旁边那个别万宝龙的年轻人脸色也变了，往前踏了半步，被管事的伸手拦住了。

“这位是——”

“保安。”童林雪替他回答了，语气平得不能再平，但嘴角有一点微妙的弯度。

管事的看了看叶宇，又看了看童林雪，把茶杯放在桌上，站起来：“既然童总一时半会儿决定不了，那我回去跟方总汇报，改天再来拜访。”

“不必了。”童林雪也站起来，“方总要是想谈，让他自己来。”

这句话就是下逐客令，管事的脸上最后那点体面也绷不住了，带着人头也不回地走了。

门关上，会客室里安静下来。

童林雪往叶宇这边看了一眼。

“你刚才那几句话，他回去肯定会添油加醋告诉方晟。”

“我知道。”

“那你还说？”

“说了，方晟才会自己来。他自己来，我才能看清楚他。”叶宇站起来，把椅子推回去，“一个人在他的人面前丢了面子，他一定要亲自找回来，这是本能。”

童林雪站在那里想了一会儿，笑了一下，不大，但确实是笑了。

“你这是故意激他。”

“嗯。”

“那你激完了，他来了，你打算怎么办？”

叶宇把手插进裤兜，往门口走：“看他带谁来。”

果然不出所料，第二天下午方晟来了。

而且他不是一个人来的。

车队停在工厂门口的时候，宋玲在二楼窗口数了数，三辆车，六个人，加上方晟自己，排场拉得足足的。

但叶宇注意到的不是排场——跟方晟一起从第二辆车下来的那个年轻人，二十七八岁，穿了件黑色的薄夹克，走路姿势不对。

不是普通人的走法。

脚步间距匀称，重心压得低，肩膀松着但随时能收紧——练过的。

叶宇在门口站着，看了那个年轻人三秒。那个年轻人也看了他一眼，两个人的目光在空气里短暂地碰了一下。

方晟从车上下来，今天换了套深蓝的西装，比上次见面时多了两分戾气，原先那股还能往下压的得意，这回不压了，挂在脸上。

“童小姐在吗？”

“在。”宋玲从楼上下来接，把人往会客室领。

叶宇没进去，就站在院子里，背靠着墙，看那辆车。

那个穿黑夹克的年轻人没跟方晟进去，也站在院子里，两个人隔了大概十来米。

“练过？”叶宇先开口。

年轻人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哪家的？”

“跟你没关系。”年轻人的声音干硬，H市本地口音，但掺了点北方腔。

叶宇没追问，把目光收回来。

会客室里面传来说话声，不太清楚，但从音调能听出来，方晟在加码。

过了大约二十分钟，门从里面推开了，方晟走出来，脸色不算好，但也没翻。他走到院子中间停下来，转头看叶宇。

“你就是叶宇？”

叶宇看着他。

“昨天我的人回去说了些话，我不太清楚你是什么来头，但有个建议——童家的事，外人别插手太深。”

“我不是外人。”

方晟的眼睛眯了一下：“哦？你算什么？”

“保安。”

这个回答第三次出现了，方晟的嘴角终于绷不住，抽了一下。

旁边那个黑夹克年轻人往前走了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