药馆里，陈怀仁把一包新配好的药递给林舒月，又仔仔细细交代了煎煮的法子。

苏三壮捧着碗，仰头把黑乎乎的药汁一口气灌了下去，整张小脸都皱成了一团，活像吞了只苦胆。

林舒月心疼地给他塞了块糖，他含着糖，半天才缓过劲来，小声问：“娘，这药要喝多久？”

“陈大夫说了，先喝三个月。”

三个月。

林舒月看着手里剩下的银子，眉头一直没松开。

客栈是住不长久的，每天都要花钱。镇上物价高，这点银子看着多，可一家五口人吃喝拉撒，再加上苏三壮的药费，根本经不起消耗。

苏大壮看出了娘的忧虑，把胸脯一拍，“娘，你别愁，我明天就去码头找活干，总能挣到钱。”

第二天，苏大壮天不亮就出门了，直到傍晚才拖着一身疲惫回来，手里攥着几文钱，脸上的神情却不怎么好。

“码头上人多，活少，今天就搬了一趟货。”他把铜板交给林舒月，声音有些闷。

林舒月没说什么，只是把钱收好，晚饭时，还是多加了一份菜。

夜里，苏小柒躺在床上，听着旁边苏三壮平稳的呼吸声，脑子里的数据流转得飞快。

坐吃山空不是办法。

必须得想个来钱的路子。

她把陈怀仁开的药方在脑子里拆解了一遍，又和自己数据库里的几千种古方做了对比。陈怀仁的方子用药精妙，但有几味药材过于珍稀，成本高昂。

如果能用几种常见的草药替代，效果虽然会慢一些，但成本能降下来七成。

做成药丸，卖给镇上那些同样在逃荒、但又没病到非看大夫不可地步的穷人，绝对有市场。

第二天一早，她揣着自己写好的新方子，又去了陈记药馆。

陈怀仁正在院子里打太极，看见她，眼皮都没抬，“药吃完了？”

“没。”苏小柒把手里的纸递过去，“陈爷爷，你看看这个。”

陈怀仁瞥了一眼，没接，哼了一声，“小娃娃家，不好好玩泥巴，写什么鬼画符。”

“这是改良的方子，治风寒的，成本低，见效快。”

陈怀仁手上的动作停了，狐疑地接过那张纸。

只看了一眼，他的眉毛就挑了起来。再看两眼，胡子都跟着抖了。

“这……这方子是谁给你的？”他一把抓住苏小柒的胳膊，力道大得惊人。

“我自己想的。”

“胡说！”陈怀仁瞪圆了眼睛，“这几味药的配伍，连我都要琢磨半天，你一个三岁半的娃娃……”

苏小柒面无表情地看着他，“我爹教的。”

她又把苏柏霖搬了出来。

陈怀仁愣住了，松开手，盯着那张方子看了半天，嘴里喃喃自语：“原来如此，原来如此……用白英替半夏，以毒攻毒，却又用甘草中和，妙，实在是妙……”

他像是得了什么宝贝，把方子揣进怀里，抬头看苏小柒，“丫头，这方子……卖给老夫如何？”

“不卖。”

“那我用药跟你换！”

“不换。”苏小柒摇头，“我跟你合作。”

“合作？”

“你出药材和地方，我出方子。做成药丸，卖出去的钱，三七分，我七你三。”

陈怀仁的胡子又抖了起来，气得直笑，“嘿，你这丫头，口气倒不小！还你七我三？老夫开了一辈子药铺，还没见过这么跟你谈生意的！”

“那你见过三岁半就能写出这种方子的人吗？”

陈怀仁噎住了。

他瞪着苏小柒，苏小柒也仰着脸看他，一老一小，大眼瞪小眼。

半晌，陈怀仁泄了气，一屁股坐在旁边的石凳上，“五五分，不能再多了。”

“四六。”

“成交！”陈怀仁生怕她反悔，一口答应下来。

他看着眼前这个粉雕玉琢的小人儿，心里翻江倒海。苏柏霖那个家伙，到底是从哪儿找来这么个妖孽女儿的？

生意谈妥，苏家的经济问题暂时有了着落。

苏小柒回到客栈，把事情一说，林舒月和苏大壮都听傻了。

“你……你把方子卖了？”林舒月半天没反应过来。

“是合作。”苏小柒纠正道。

苏大壮绕着她走了两圈，伸手想摸摸她的脑袋，又觉得不妥，最后憋出一句：“妹妹，你真是个天才。”

苏二壮在旁边，也用力点了点头，眼睛亮晶晶的。

家里的心头大石落了地，林舒月晚上睡觉都踏实了不少。

夜里，她做了个梦，梦见了苏柏霖。梦里他还是穿着那身要去从军的旧衣服，站在村口的歪脖子树下，对她笑着说：“等我回来。”

林舒月醒来时，眼角是湿的。

就在一家人商量着怎么凑够回程的路费时，客栈外，一辆熟悉的马车停了下来。

龙七敲了敲门。

苏大壮开门一看，愣住了。

萧郁珩从门外走进来，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苏小柒身上。

“你们要去哪儿？”

“回家。”苏小柒言简意赅。

“溪水村？”

苏小柒没说话，算是默认。

“正好，我也要去那一趟。”萧郁珩说得云淡风轻，“顺路，可以捎你们一程。”

苏大壮一脸怀疑地看着他，“你一个京城来的少爷，去我们那鸟不拉屎的村子干嘛？”

“找东西。”

萧郁珩没多解释，从怀里拿出一个小木盒，递给林舒月，“陈大夫托我转交的，说是你们合作的分红，第一个月的。”

林舒月打开一看，里面是十两的银锭。

她手一抖，差点把盒子掉地上。

这才几天功夫，就……就有十两银子？

苏大壮也凑过来看，眼睛都直了。

苏小柒却很平静，她知道，这只是开始。

“上车吧。”萧郁珩转身往外走，“天黑前，能赶到下一个驿站。”

林舒月和苏大壮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难以置信。

从逃荒路上食不果腹，到如今能坐上这样宽敞舒适的马车……这一切的变化，都因为小柒。

林舒月拉过苏小柒的手，紧紧握着，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一家人上了马车。

车厢很大，铺着厚厚的软垫，苏三壮好奇地在上面滚来滚去。

苏小柒靠在窗边，看着外面飞速后退的街景，脑子里盘算着。

那根藏在房梁上的麻绳扣，到底藏着什么秘密？

苏柏霖，又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马车驶出清河镇时，街角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苏老太正领着苏仲林在跟一个卖炊饼的小贩讨价还价。

“……就两文钱，不能再少了！”

“两文钱？你怎么不去抢！”苏老太啐了一口，拉着苏仲林就要走。

一转头，她正好看见苏家那几个小崽子，被一个穿着华贵的少年郎请上了一辆豪华马车。

苏老太的眼睛瞬间就红了。

凭什么？

凭什么那几个丧门星能过上好日子，她和她儿子却要在这里挨饿受冻！

“娘，你看……”苏仲林也看见了，嫉妒得脸都扭曲了。

“我看见了！”苏老太咬牙切齿，指甲深深掐进掌心，“他们肯定是攀上什么贵人了！不行，我们得跟上去！他们吃肉，我们怎么也得跟着喝口汤！”

苏老太拖着苏仲林，远远地跟在了马车后面。

马车里，苏小柒的耳朵动了动。

她回头，掀开帘子的一角，往后看了一眼。

两个鬼鬼祟祟的身影，在远处跟着。

苏小柒放下帘子，嘴角撇了撇。

阴魂不散。

也好，回村的路上正好无聊，就当是看猴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