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建勇踹开门时,院里的空气骤然一凝。
马秀莲手里那筐细面饽饽,在白惨惨的日光下晃得刺眼。
陈建勇的眼珠子像被炭火燎过,赤红一片,视线死死钉在那筐饽饽上——五个,喧腾腾的还冒着热气。
那是他闺女妞妞病了三天,他媳妇玉花跪在队长家门口求来的那点救命粮,是掺着麸皮的黑面都舍不得多吃一口、从牙缝里省出来预备过冬的最后口粮。
现在,它们成了这家人随意取用的点心。
“老大,你干啥?”马秀莲本能地把竹篓往怀里拢,尖瘦的脸上闪过一丝慌乱,随即又被惯有的刻薄强硬压下去,嗓门拔高,“反了你了!进门就踹门,眼里还有没有你娘?”
二儿子陈建华也从最初的震惊里回过神,往前站了一步,试图和他讲大道理:“大哥,有话好好说,别吓着妈。妈也是为这个家好……”
陈建勇没看他,甚至没再多说一个字。
他一步跨过去,常年抡锄头、打猎的手,像铁钳一样,精准地扣住了马秀莲端着竹篓的手腕。
力道不轻,马秀莲“哎哟”一声,手指一松,竹篓眼看要掉。
“我的饽饽!”她尖叫。
整筐细面饽饽“哗啦”一声,全数被泼洒在院角的泥地上。滚了几圈,沾了雪。
“陈建勇!你疯了!那是细面!金贵东西!”马秀莲心疼得眼都红了,扑过去想捡,手腕却被死死攥着动弹不得。
陈建勇攥着她,转身就往旁边的灶屋拖。他个子高大,力气又足,马秀莲被他拖得踉踉跄跄,嘴里不干不净地骂:“杀千刀的!遭瘟的!我是你娘!你敢这样对我!老天爷打雷劈死你个不孝的牲口!”
陈建华也跟在后面,想去掰陈建勇的手,可那手硬得像石头,他急得脸通红:“大哥!你松手!为了点粮食,你真要逼死妈吗?”
院门口,已经聚拢了几个探头探脑的村民,交头接耳,指指点点。
陈建勇一概不理。
他拖着马秀莲进了昏暗的灶屋,目光锐利地扫过角落。灶台边,一个本应该鼓鼓囊囊的粗布面袋,此刻却干瘪。
他一把抓过来,抖开袋口——除了冒出一阵白烟外,里面什么都没有了。
袋子的一角,用蓝线绣着一朵歪歪扭扭的玉兰花,那是玉花熬了几个晚上,在煤油灯下一针一线绣的,是怕跟别家的弄混了。
“这是什么?”陈建勇的声音很平,却像是冻硬的土坷垃,砸在地上邦邦响。他将空瘪的面袋举到马秀莲眼前质问。
马秀莲眼神闪烁,气势矮了半截,嘴上却不服软:“是……是咱家分的!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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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的?”陈建勇笑了,那笑声又冷又硬,“队里上个月就说了,细面早就分完了,各家只剩粗粮。这袋细面,是我昨晚上藏在柴房梁上,留着给妞妞熬糊糊的。袋子上这玉兰花,是玉花绣的。全村独一份。”
马秀莲嘴唇哆嗦,强辩道:“那……那我拿自己儿子点东西,天经地义!你弟弟要考学,那是光宗耀祖的大事!你们饿几顿能死?等建华考上了,在城里当了干部,你还不是跟着沾光?一个赔钱货,饿几顿怎么了?早说了卖了干净,你还当个宝……”
“赔钱货?”陈建勇猛地打断她,攥着面袋的手,指节捏得发白,手背上的青筋像蚯蚓一样凸起。他往前逼近一步,高大身躯投下的阴影完全罩住了干瘦的马秀莲。
他鹰隼一样的眼睛,死死盯着她那张因为刻薄而显得越发尖酸的脸,一字一句,从牙缝里挤出来:
“照你这说法,你马秀莲,当年在你娘家,也是个该被卖掉的‘赔钱货’了?”
这句话像一道冻透的冰锥,直直捅进马秀莲心窝里。她浑身一僵,脸上血色“唰”地褪得干干净净,张着嘴,喉咙里“咯咯”响,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旁边的陈建华也惊呆了,难以置信地看着他大哥。
陈建勇不再看她惨白的脸,猛地将手里的面袋摔在灶台上,扬起一片白尘。他转过身,面对着那根支撑着房梁的粗木柱子。
“我再说最后一次,”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让空气都凝固的狠决,“妞妞是我闺女,是我陈建勇的命。从今往后,这个家里,谁敢再说她一句‘赔钱货’,谁敢再打卖她的主意——”
他顿了顿,右臂肌肉骤然贲起,握紧的拳头带着一股凌厉的恶风,没有砸向任何人,而是猛地朝身旁的木柱子挥去!
“砰——”
一声闷响,砸在实心木头上。房梁上的灰土“簌簌”落下,落了马秀莲和陈建华一头一脸。
只见那根结实的木柱子上,硬生生被砸出一个深深的凹坑,木头都裂开了纹路。
若这一拳打在了脸上,会是怎么样的结果?他们不敢想。
陈建勇慢慢收回拳头,手背上擦破了皮,渗出血珠。他看也没看,只将沾了灰和血的手,在破烂的衣襟上随意抹了抹。
“——就别怪我这拳头,不认人。”
他将灶台和锅里的饽饽尽数倒进空面袋里,还将剩了一半的面粉和粗粮都给拎走。
“你干什么?那是我们这个月的粮食。”马秀莲这才反应过来,自己的家要被人给端了。
陈建勇没管那些,他只是回头笑了笑,“妈,这都是你教我的。”
走到了院外,还不忘将地上的五个沾了雪的饽饽捡起来,这好东西可不能浪费了。
院外围观的人下意识地给他让开一条道。
陈建勇毫不留念地径直朝自家那间低矮破败的土坯房走去。身后的主屋里,死一般寂静。过了好一会儿,才传来马秀莲终于找回声音的、带着哭腔的尖利叫骂,和陈建华惊慌失措的安慰声。
寒风卷着地上的枯叶打着旋。陈建勇的背影挺得笔直,踏在冻硬的土地上,每一步,都留下一个清晰的、沉重的脚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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