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秀莲蹲在村口，那是出村的必经之路。今天她笃定陈建勇会带着那头野猪经过这里。

大冬天，村子里格外肃静，家家户户猫在屋里避寒，谁也不会在村口闲晃。只有她一个人，踩着厚厚的棉捂了鞋，来来回回地踱步。

等了将近半个钟头，鞋底都快冻透了，还没见着人影。她心里一急，索性拐了个弯，往老大家那破房子去，想看看他在做什么。

还没走到门口，远远就看见那老屋前围了一圈人。

往常村口极其热闹，没想到以前冷清得连个老鼠都不愿意来的地方，今天却挤满了人。

“人闲了真是没事做，这有什么好看的？”她心里嘀咕。

马秀莲猜对了——猫冬的村民，娱乐少得可怜。不然也不会都聚在陈建勇家，看他切猪肉，连这都成了娱乐。

山里野物不少，可村里正经的猎户却少的可怜。十里八乡，要说正儿八经打猎的，也就陈家的。

陈家老爷子死后，留下三个儿子，也就老大陈建勇跟着老爷子进过林子，剩下的都不中用。尤其是老二挺大的人了，正经事都不干，工分都不挣。要不是老大撑着，老陈家早就死绝户了。

这老大是村子里出了名的愚孝，家里不管是有什么都往马老太那里拿，宁可饿着妻女都不管，也得接济那一家子蛀虫。

有人还琢磨：这一整头大野猪，怕不是要全送到马老太那里，老婆孩子都啃不到骨头。

大家也就看着，谁也不说。个人有个人的活法，你提了意见，人家未必领情，不如看个热闹。日子过得好不好，只有自己知道。

马老太好不容易挤进人群，看见陈建勇正拿着刀，有模有样地分割着肉。她倒没想到，自己这个大儿子还有这手艺——骨头上不沾一丝肉，肉里不混一根骨。

见陈建勇取下野猪胆，用胆管扎紧，保持胆囊完整，放进一个搪瓷盆里。

猪肉整块剥下，不切，打算一会儿送到供销社去看看收不收。猪骨和猪胆卖给中药公司，能入药。剩下的心、肺、肝，自家留着。

玉花这时走过来，犹豫着开口：

“当家的，隔壁刘婶子帮过咱们不少……你看……”

这猎物是她男人玩了命打来的，她怎么好意思开这口，可是自己又欠下好多的人情，总该是要还的。

陈建勇没说话，埋头一刀下去，切下一条足有十多斤的猪后腿，递给玉花。

“孩子娘，你说的对。我陈建勇再穷也知道知恩图报，你把这些拿给他们。”

“哎！”玉花高兴的应道。别看她对自己不舍得，但是曾经帮过她的人，她却很乐意将最好的东西给出去。

他抬头，朝周围村民扬了扬嗓子：“今儿晚上，村里老少爷们儿要是没事，都来我这儿喝碗猪杂汤，没别的好的，汤管够。”

这些东西卖也卖不了几个钱，自家也吃不完。

这些年家里困难，妻女没少受乡亲们接济——东家一口饭，西家一碗粥，虽然都不宽裕，可人心是热的。就冲这个，他也想将来带着村里人过好日子。

再说，往后翻新房子，还得靠邻里帮衬。

他就认个理，远亲不如近邻，在这个村子里要想以后的路好走，老婆孩子过的安生，那就得和周围的村民搞好关系。

众人一听有汤喝，虽然没肉，可也是白来的，汤里还有油星，顿时欢呼起来，比过年还热闹。你一言我一语，都把陈建勇夸上了天，谁也没提马秀莲半句。

马秀莲眼睁睁看着那条肥厚的猪腿要送给外人，还要请这些不相干的人喝汤，气得眼睛发红。

“败家！”她心里骂，“我儿子拼命打的野猪，连我这个当妈的都不给，全便宜了外人，这算什么道理！”

玉花提着猪腿往外走，人群自然让开一条道。可马秀莲那干瘦的身子一横，堵在了门口，两手掐腰，眼珠子滴溜溜地转。

“干啥去？”她跳着脚，指着玉花就要开骂。

这时，陈建勇刚切完肉，正把最后几块放进盆里。手里还握着刀，身上还是穿的那件沾了血的破棉袄，这模样就是不说话、不动，就在那一杵也是个凶神恶煞不好惹的主。

刚才还气势汹汹的马秀莲，一见到老大这模样，又想起昨晚的事，脾气软了几分。但在这些村民面前，她还是要硬端出那婆婆的架子。

“那个……这肉是我大儿子用命换来的，你说送人就送人？这家里，还轮不到你这个败家精做主！”

她字字句句仿佛都是替儿子着想，可谁听不出来，东西给出去了，她能捞着的就少了。她恨不得全搂进自己怀里。

玉花没想到婆婆会突然冒出来，脚步一顿。这么大岁数还被当众骂，脸早就涨红了，站在强势的婆婆面前，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反倒急得要哭出来。

众人都知道这个马老太最不是个东西。，嘴毒心狠。玉花是个善良的好姑娘，嫁到他们家那时老大耳根子软不顶事，就听自己妈的，家里全是马秀莲一个人说的算。

一大家子，就老大夫妇干活，玉花更苦——地里忙完忙家里，洗衣做饭喂鸡鸭，连小叔子的内裤都得她洗。

她老实，遇上恶婆婆大气不敢出，只晓得忍着。村里早有人看不惯，可那是老大的亲妈，老大又最敬重她，谁敢说马老太的不是？

此时，所有人都替玉花捏了把汗——陈老大向来看重他娘，这回会怎么对他媳妇？

“怎么？”陈建勇抬起头，目光定定地落在马秀莲脸上，“是我让玉花送的。你也说了，这牲口是我打的，我就有权分配。愿意给谁、不愿意给谁，都是我自己的事，用不着别人指手画脚。”

此话一出，四下皆惊。

他们都以为自己耳朵不好使了，有生之年，居然能看到陈家老大当面顶撞亲娘？

铁树开花——破天荒了。真是出门忘记抓一把瓜子。

“你——”马秀莲噎住，一张脸由红转青。

她这回不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吗，她知道老大性子变了，可没想到，他竟敢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让她下不来台。

那个“陈家沟大孝子”的名声，他不要了？连脸都不要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