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建勇看到来人时,目光扫过,便收回视线,一言不发,连个多余的动作也无,仿佛眼前只是空荡荡一片空气。
这种全然漠视的姿态,远比针锋相对的对抗更具杀伤力,是一种骨子里透出的轻蔑。
“陈建勇!有人举报你搞投机倒把,有没有这回事?”王大旺特意拔高了嗓门,好让院子内外的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七十年代,“投机倒把”是项重罪,严重了游街、劳改都是有的。这么大一顶帽子扣下来,陈建勇当然不接。
还没等他表态,陈建立刻跳了出来,义正词严:“大伙儿都听听!他陈建勇私自上山打猎,还要把集体的猎物拿去卖钱,这就是典型的投机倒把,挖社会主义墙角!”
王大旺背起手,摆足了官威:“大勇啊,你看,这可不是叔不讲情面,实在是你有错在先。念在乡里乡亲的份上,我就不往上报了。你打来的猎物没收,再接受罚款,这事就算揭过。”
刚把猪腿送回来的玉花听到这话,心头猛地一紧,眼泪直在眼眶里打转。她急步走到王大旺跟前,声音发颤:
“大旺叔……这,这得罚多少啊?”
王大旺盯着那三大盆肉,心里盘算:这些肉拿回家,省着点能吃上好几个月,要是全做成腊肉,这个冬天一家子都够吃了。
他都没考虑,直接伸出巴掌:“怎么也得……这个数,五块!”
“五块?!”玉花惊叫出声。家里别说是五块钱,就是五毛钱还不知道有没有。队里每月发的那点钱,早进了马老太的腰包。
玉花绝望的目光投向站在一旁的马秀莲,她走过去哀求:“妈,上个月队里发的钱,我们可都给您了。这回大勇出了事,您能不能……”
话没说完,就被马秀莲一口“呸”了回去。
“你真是城门上贴年画——好大一张脸!这话你也说得出口?不是你们老大早早跟我断了亲吗?他不孝,连我这个妈都不要了,现在还有脸来要钱?光我要钱?”
马秀莲胸脯挺得老高,活像只骄傲的母鸡,三角眼里闪着精明的光。
周围的村民开始低声议论。
“刚才马老太不还说自己是陈建勇亲妈吗?”
“这老太婆,要东西的时候是亲妈,孩子有难了,撇得比谁都快。”
马老太听见村民的议论,顿时恼了,叉着腰嚷道:
“怎么,我说错了吗?陈建勇是他自己做错了事,就该受罚!让他好好吸取教训,重新做人!我这是大义灭亲!”
王大旺摇着头,一脸愁苦为难的模样。
“没钱……那我可没法跟上头交代。这事就难办了。乡里乡亲的,我也不想抓大勇去劳改……”
听到“劳改”二字,玉花更是急了。她见求马秀莲无用,转身又想跪求王大旺:“大旺叔,能不能先欠着?我们一定想办法凑齐……”
她膝盖一软,就要往下跪,却被一只大手猛地拉住,提了起来。
“玉花,记住,你的膝盖只跪父母。”
玉花转头对了陈建勇沉稳明亮的眼睛,泪水夺眶而出。心里又是苦,又是甜——苦的是眼前的难关,甜的是他让自己堂堂正正做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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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若是当家的真被抓走,这寒冬腊月,她和孩子该怎么活?
陈建勇轻轻拍了拍她的肩,将她护在身后。
他的目光转向陈建国,看见对方头顶浮现的一行小字标注:【自行车】。他心里冷笑。
陈建勇走到陈建国面前,脸上甚至带了点笑意:“建国,你口口声声说我投机倒把。那我问你,你上个月托人在县里黑市用高价买了‘飞鸽’牌自行车的工业券,这算不算投机?”
上一世,他记得清清楚楚,陈建国确实是通过不正当手段弄到了一辆自行车,只不过那是晚几个月的事。没想到,这一世竟然提前了。
冥冥之中,前世的事情已有了微妙的变化。或许,从他决定和马秀莲断亲那一刻起,许多事就不同了。
只怕是因为断了亲,不再给马秀莲一家当免费的粮袋和钱包,才逼得陈建国把买自行车的计划提前了——怕往后没了进项,就买不成了。
陈建国瞬间脸色煞白,下意识反驳:“你…你胡说!”
“那你说说你的工业劵是哪来的?”陈建勇气势逼人,像一座高山,压得他抬不起头来。
王大旺瞥了他一眼,眼里满是恨铁不成钢的恼意:“你的事,一会儿再说!”
他又转向陈建勇,试图拉回话题:“大勇啊,现在是在说你的事,咱们一件一件解决。”
陈建国声音清晰沉稳:“王队长,您是明事理的人。您是被某些人当枪使了。国家鼓励社员搞正当家庭副业,改善生活,这是苏书记开会传达的精神。您要是不信,我们可以现在就去公社,找苏书记或者市管会的同志当面问清楚,看看我卖这点自家剩的猪肉,到底犯不犯法!”
王大旺一听他把公社苏书记都搬出来了,心里顿时咯噔一下。这莽汉要是真把事情捅到书记那儿,自己可就被动了。
他没想到,平时三棍子打不出个闷屁的陈建勇,今天竟然这么能说,还有理有据。本来想捞点好处,这下怕是偷鸡不成蚀把米。
王大旺狠狠的剜了眼陈建国,那眼神要是能化作刀子,陈建国身上怕是能掉下两块肉来。
“咳咳……苏书记是讲过,可以适当搞搞家庭副业。看来,这件事有点误会。我……我也是偏听了陈建国的汇报。这事还得再调查调查。”
王大旺见有台阶,赶紧往下溜,生怕再僵持下去,把自己也绕进去。
“王队长,”陈建勇不紧不慢地补了一句,“有时候,小人的话听多了,难免影响判断,坏了您的名声。”
“陈建勇你胡说八道什么?!”陈建国气得跳脚。
陈建勇却不再理会他们,转身面向院里院外围观的乡亲,朗声说道:
“乡亲们,今天我陈建勇把话放这儿。我上山打猎,卖点肉,一没偷,二没抢,三没占用集体干活挣工分的时间!全是起早贪黑、拿命挣的辛苦钱!为的是让我媳妇孩子能吃上饱饭,不再饿肚子!”
“这些猪肉,我愿意按低于市价的价格,优先换给咱乡亲,用钱、用粮食换都行,给家里的娃娃老人补补身体。剩下的,我才拿到公社里卖掉。”
话音一落,村民们先是一静,随即爆发出巨大的欢呼,比过年还高兴!
家家户户赶忙回家,取米的取米,拿红薯的拿红薯,甚至有人抱着鸡蛋、提着衣物,涌上来换肉。
人群的热情像潮水,一下子把试图维持秩序的王大旺和面如死灰的陈建国挤到了角落。两人见势不妙,对视一眼,灰溜溜地夹着尾巴溜走了。
院子里,重新热闹起来。
玉花擦干眼泪,看着在人群中沉稳分肉、应答自如的丈夫,心里头一次觉得,这个冬天,或许没那么难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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