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院子里的人渐渐散了。那头大野猪几乎只剩下了猪杂,其余的肉都已被村民们买走或是换成了粮食。
玉花盘腿坐在炕上,嘴里含笑低头一分一毛地数着钱,她已经反反复复数了许多遍,此刻还是忍不住兴奋地抬头,对陈建勇说:
“当家的,猜猜咱们挣了多少?”
“五块?”看着老婆那兴奋的劲儿,随口应了个数。
“不止,是九元,就差一元就凑成大团结了。”这是她嫁过来之后,头一回自己挣到、且能留在手里的钱。
以往每个月用工分换的钱,尽数交给马秀莲。从今往后,不用了,他们也会有属于自己的家底了。
陈建国望着她。玉花那双黑曜石似的眼睛里,正迸出潋滟的光。她笑起来有多好看,恐怕连她自己都不知道。
“是啊,就差一块。你可得把钱收好。”相比之下,陈建勇显得平静许多。这都在他预料之中。
他弯腰套上鞋子,准备出门。
“当家的,你去哪儿?”
“我去把院子里的猪骨卖了。”他轻松回答。
“那东西……也有人要?”玉花十分诧异。
陈建勇只神秘地笑了笑,没多解释。“你就看我待会能带回来多少钱吧。”
临出门时,玉花叫住了他。她转身打开柜子,从里头拿出一件崭新的、厚墩墩的棉袄递过来。
这是她偷偷攒了工分,一点点置办棉花和布料,一针一线缝出来的。本打算等到过年再拿出来给他穿,可眼下,陈建勇身上那件旧袄子已满是暗红的血迹,不能再上身了。
陈建勇看着递到眼前的崭新棉袄,眼中闪过一丝惊诧。
“这袄子哪来的?”
“放心穿,不偷不抢,是我每个月多干几个工分,偷偷攒下来的。”
陈建勇接过棉袄,手指抚过细密匀实的针脚。这一针一线,都是趁他睡觉时,对着灯火缝进去的。恐怕做了很久吧?
在他还没重生前,在那个前世混账的自己还活着的时候,她就已经开始准备了。
那样的丈夫,她也这样默默对他好……真傻。
他心里一酸,带着疼惜伸出手。
这回玉花没再躲,只是仰着脸,笑着看他。那只带着薄茧的大手,轻轻落在她脸颊上。煽情的话他不会说,最终只化为一句:
“在家等我!”
-
从县里药材厂回来时,陈建勇脸上还带着笑。
怀里揣着一沓钱,足足二十四块,比他们两口子一个月在大队挣工分分到的还多。
他脚步不停,直奔供销社。
县里最气派的三间红砖大瓦房,门口挂着白底黑字“供销社”的招牌,水泥砌的三级台阶光洁平整。
上一世,哪怕改革开放后,陈建勇也没机会走进过这里。没想到这一世,来得这样早。
刚迈进门槛,眼中映出铮明瓦亮的玻璃柜台,里面琳琅满目摆着各色商品。头顶的棚架上也挂得满满当当:雨伞、雨衣、帽子、胶鞋……
柜台后面,唯一的女售货员正翘着腿打毛衣,头都没抬。
这里比较冷清。这年月,大家兜里都没几个子儿,哪有闲钱常来买这些副食品。
陈建勇轻轻的咳了一声。
那售货员这才像惊醒般抬起头,看向来人,先是一愣——陈建勇身材魁梧高大,站在柜台前,像头沉稳的下山虎,自带一股逼人的气势。
但她立刻又端起了架子。在这儿工作,形形色色的人见得多了,自己是国营单位的正式职工,还能被个庄稼汉压了气势不成?
“要什么?”她上下扫了陈建勇一眼。从头到脚,衣着朴素,甚至称得上寒酸。不像是能买得起东西的主。
陈建勇指了指柜台里那盒“万紫千红”润肤脂:“这个要多少?”
“四毛。”她眼皮都懒得抬,更没动手开柜台拿货的意思。
“给我来一盒。”
这回那售货员才舍得费力掀开眼皮,脸上仍是毫不掩饰的鄙夷。
四毛钱虽然不算太多,但那也顶一个农民一天满工分。他能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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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等她再出声,陈建勇已从怀里掏出一沓钱,抽出一张一元的纸币,拍在柜台上。
这回售货员明白了:这是遇上个把家底都掏出来的“愣头青”了。
她不再多话,利索地开柜拿出那盒“万紫千红”,又低头准备找零。
“不用找了。”陈建勇说,“剩下的,换成虾糖和酒心糖。”
“好嘞。”售货员的动作立刻麻利了不少,一边包糖,一边随口搭话,“家里办喜事啊?其实水果糖更便宜些。”
“不是,”陈建勇笑了笑,“家里丫头嘴馋,一直闹着要。”
听说是给闺女买的,售货员脸上闪过一丝尴尬,随即笑道:“您真是位好父亲。”
糖很快包好了。陈建勇抬眼看了看货架上的布料。
售货员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立刻热情推荐:“同志,要扯点布吗?咱这儿的粗布结实着呢!眼看快过年了,扯点回去给家里人做身新衣裳,多好!”
说着,她已从货架上取下一些布匹。
陈建勇从中挑出了两卷:一卷是粉底带小白花的,鲜嫩活泼,要是给妞妞做件小袄,一定好看。另一卷是红底带黑色圆点的,看着挺时新,给玉花正合适。
“这两块布怎么卖?”
“这个叫灯芯绒,九毛钱一尺。不过……得要布票。”售货员补充道。
布票他没有。陈建勇正琢磨着能不能商量下,按稍高点的价用钱抵。
售货员看他神色,犹豫了一下,四下瞧了瞧,见没旁人,便压低声音说:
“我这里有布票,”她四下看了看,见无人便小声询问,“我这儿……倒有些用不完的布票。您要是真想要,我匀给您?”
“行!”陈建勇爽快应下。
他抱着新买的布料和其他东西,揣着剩下的钱,兴冲冲地往家赶。
还没到院门口,一股浓郁的肉香就随风飘了过来,正是从家的方向传来的。陈建勇不由加快了脚步。
路上遇到的村民,都热情和他打起招呼。自从他把野猪肉低价分给大家,众人对他的态度比以往更热络了几分。
是他的原因让一部分人家吃上了肉,大家当然对他好。
“大勇回来啦!哟,抱这么多好东西?”村民大柱笑着招呼。
“哎,在供销社买了点。”陈建勇笑着点头。
旁边有小媳妇看见了,扯着自己男人的袖子,低声抱怨:“瞧瞧人家陈建勇,多出息!打了猎物换了钱,就知道给媳妇买花布。知冷知热的。你啥时候能学学?”
“看人家好,你跟人家过去啊!”
“去就去!”小媳妇作势要走,被男人一把拽住,笑骂着扛回了家。
陈建勇笑着往家赶,快步进了院子。
只见满院子都是人,每人手里都端着个粗瓷大碗,正唏哩呼噜喝着什么,空气中飘着浓香。
他没忘,是他自己承诺给大家做猪杂汤的。
“大勇回来了!”村民们看见他,纷纷笑着让开路。
玉花端着个冒热气的碗迎上来,递给他:“快趁热喝一碗,鲜着呢。”
陈建勇接过来,几口就喝完了,胃里暖烘烘的。
这时,妞妞从屋里跑出来,张开小手扑向他。陈建勇一把将闺女抱起,往她小手里塞了块东西。
“呀,虾糖。”妞妞眼睛一亮。
她从来没吃过这种糖,但她见过小虎过年时吃过。小虎吃完扔掉的糖纸,她还捡起来闻过,就是这个香香甜甜的味道。
“咋买这么贵的糖?”玉花在一旁看着,又是欢喜又是心疼。
“也不常吃。别人家孩子尝过的,咱家妞妞也该有。”陈建勇说得很平淡,那确实是他的心声,他要给妻女俩一个更好的未来。
妞妞听懂了一般,搂住他的脖子,响亮地在他脸上“吧唧”亲了一口。
正说笑着,院门外,一对手牵手的母子,用头巾和围脖把脸捂得严严实实,正探头探脑地往里挪。
“妈,我们非得这样来上大爷家吗?”被牵着的孩子,声音闷闷的,正是小虎。
“想不想吃肉?”牵着他的刘桂兰低声问。
小虎立刻用力点头。
“嘘!”刘桂兰拽紧儿子的手,低着头,加快脚步,混进了热闹的院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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