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碗热腾腾的猪杂汤,在深冬的傍晚温暖了每个村民的肠胃。
玉花手艺好,便是比着镇上那国营饭店的大厨也不差。
她在汤里添了秋天晒干的野菜和山蘑,醇厚的肉香里便透出清鲜,将内脏的腥气掩得一干二净。
众人吃得赞叹不已,纷纷竖起大拇指,都说玉花心灵手巧,和陈建勇真是般配。
刘桂兰带着儿子混在人群里排队,那浓郁的香气直往鼻子里钻,勾得她肚里馋虫翻腾。
她多久没沾荤腥了?上一回,还是三个月前刚分工分,老大把钱交到马秀莲手上,婆婆才咬牙割了五两肥肉,熬了油渣包进素菜包里。
就那,她已经觉得香掉舌头,可眼下这锅汤的香味,简直是她从未闻过的勾魂。
想到那些好东西应该是自己家的,就是天天吃肉,一家人也能吃好久的。
凭什么老大家就能过得这样红火?从前还不如她家呢!
她眼尖,瞧见老大手里攥着两匹新花布,颜色鲜亮亮的,要是能给自己做件袄子,保准是村里头一份。这么一想,那股酸气混着怒气直往头顶冲,气得她浑身发紧,却又半个字不敢吭。
妞妞吃饱了,就和几个小伙伴在院子里玩,她把糖分给了两个小丫头,她们正蹲在院子里吃糖,叠糖纸。
刘桂兰只顾着盯那锅汤和那两块布,没留神身边的儿子。快排到她时,一扭头,才发现小虎不见了。
她慌忙四下张望,却见儿子不知何时已蹿到妞妞跟前,双手叉腰,声音脆亮地嚷道:“赔钱货,把糖给我!”
这一嗓子引得周围人都看了过来。只见陈小虎“全副武装”,脑袋扣着大棉帽,脸上蒙着大人的口罩,只露两只眼睛,整张脸捂得严严实实,活像个发面包子。
妞妞愣愣看了他一会儿,迟疑道:“你是……陈小虎?”
整个村子,会这么骂她的,除了马老太,就只有陈小虎了。
身份被戳穿,陈小虎恼羞成怒,猛地往前一冲,一把抢过妞妞手里攥着的虾糖,连带旁边大丫正吃着的半块糖也夺了过去。
大丫是宋家媳妇林翠英的女儿,糖被抢,“哇”一声哭出来。
妞妞却没哭,小脸憋得通红,用尽全身力气狠狠一推,竟将陈小虎推了个屁股墩儿。
陈小虎跌坐在地,满脸震惊——这个向来被他欺负的小废物,今天竟敢还手?
他“噌”地爬起来,挥着拳头就要打。妞妞机灵,一矮身躲过,小手顺势扯住他松垮的棉裤腰,猛地往下一拽。厚棉裤“刺啦”滑到脚踝,露出里头细细的小腿和光溜溜的“小豆芽”。
周围看热闹的大人孩子顿时哄堂大笑。
刘桂兰一见宝贝儿子吃了亏,心头那股火“呼”地窜上来,气得什么都忘了,拨开人群就冲过去,扬起巴掌要扇妞妞。
玉花正忙着给人舀汤,陈建勇在灶边添柴,谁也没在妞妞身边。眼看那巴掌就要落下,斜里猛地伸出一只手,铁钳似的攥住了刘桂兰的手腕。
“干啥呀?”
声音又亮又脆,底气十足。众人一看,正是先前和马老太干过架的宋家媳妇,林翠英。
“小娃儿之间打打闹闹的,你一个大人要干啥?以大欺小啊,还要不要脸了?白活几十年,饭都吃到狗肚子里去了?”林翠英嘴皮子利索,一句赶着一句。
玉花也慌忙跑过来,将妞妞护在身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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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翠英是外村嫁来的媳妇,可凭这张不饶人的嘴和泼辣劲,十里八乡没几个敢惹。
刘桂兰自然晓得她厉害,本不想纠缠,可眼下被当众揪住,脸上实在挂不住。
林翠英不依不饶,叉着腰,“怎么不吭声了?小的抢东西露腚,大的动手打娃,真是上梁不正下梁歪,一窝子没个好货!”
“你骂谁呢?”刘桂兰被戳到痛处,急了眼。
“哟——”林翠英拖长了调子,眼睛在她裹得严实的头上脸上扫了一圈,“这声儿咋这么耳熟呢?听着像陈家老二媳妇——刘、桂、兰!”
她故意大声叫出刘桂兰的名字,就是让在场的众人都听听。
“胡、胡扯!你认错人了!”刘桂兰心慌,嘴倒是很硬。
她折腾这身打扮,不就为混口吃的不丢人么?哪能认?
“是吗,你不是刘桂兰?”
林翠英冷笑,话音未落,手已疾伸过去,一把揪住她头上的棉帽。
刘桂兰慌忙抵抗,可力气哪敌得过常年干农活的林翠英?
林翠英一手压住她脑袋,另一手使劲一扯,帽子应声而落,紧接着围脖也被一把薅了下来。
“刘桂兰,还真是你!”陈建勇这时也大步走过来,脸色铁青,眼里难掩的嫌恶。
刘桂兰下意识抬手捂脸,却已晚了。一张因窘迫而涨红的脸,彻底暴露在众人目光下。
“呸!真够不要脸的,我纳的鞋底子都没你脸皮厚!”林翠英骂得酣畅。
刘桂兰被骂得急了眼,脱口嚷道:“关你屁事!我又没上你家锅边舀饭,真是狗拿耗子。
“我带我娃上他大伯家吃饭怎么了?”她越说越觉得在理,竟忘了自家早跟陈建勇撕破了脸,倒仿佛他们多亲近似的。说着,竟径直走到汤锅边,拿起勺子就要给自己盛。
陈建勇差点气笑。林翠英骂得一点不错,这婆娘的脸皮,真是比脚后跟的老茧还厚实。
他一步踏前,在众人错愕的注视下,一把攥住刘桂兰端着汤碗的手腕,夺过那碗刚盛好的热汤,扬手就砸在地上。
“咔嚓!”
粗瓷大碗在冻硬的地面摔得粉碎,汤汁四溅,热气腾起。
刘桂兰被这突如其来的一下震住,想起昨晚的冲突,心底发憷,气势顿时矮了半截。
她呆呆看着地上狼藉的汤和碎瓷,那香味还在往鼻子里钻,可她却一口也没沾着。
“我家的汤,就是倒了喂狗,也不会给你喝!”陈建勇声音不高,却字字带着冰碴子砸过来。
刘桂兰浑身一哆嗦,再不敢吱声,灰溜溜地拽起还在提裤子的儿子,在满场的嗤笑声中,埋头快步溜出了院子。
她们一走,院里重新热闹起来。
林翠英帮着玉花继续分汤,陈建勇又抓了把糖分给孩子们。妞妞和小姐妹们接着玩去了,方才的闹剧仿佛一阵风,吹过就散了。
可这祥和没持续多久,院外猛地传来急促的敲打声和慌乱的叫喊,一声高过一声,搅碎了傍晚的平静:
“铛!铛铛!不好了!出大事了!牛二家的娃——丢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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