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东土坯房中，炉火噼啪作响，令人躁动不安。

妞妞偎在母亲怀里，小脸泛着难得的红润，回味着西面饽饽的香甜。

以前，这样金贵的细粮，都是紧着二叔家的小虎。她只能巴巴地看着，偷偷咽口水。

还记得，有一回小虎的饽饽掉在了地上，她刚想去捡，却被小虎一脚踩在手背上，奶奶马秀莲的巴掌紧跟着就落下来，骂她“馋痨鬼投胎”。

爹回来知道了，也只是叹气，摸着她的头说：“妞妞乖，别惹奶奶生气。”

她从没敢想过，爹竟会让她吃上细面饽饽。

“妈，爹啥时候回来？”妞妞仰起小脸，心里既盼着爹，又隐隐害怕，爹这次回来，会不会又把饽饽拿走？

玉花将女儿搂紧了些，脸上担忧却化不开，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窗外。

夜色浓稠如墨，风雪似乎更紧了。“大概……快了吧。”她声音有些发飘。

就在这时，院门“哐当”一声被粗暴地推开，随即是杂沓的脚步声踏雪而来。母女俩的心同时一紧，齐齐望向门口。

是陈建勇回来了吗？可那动静，听上去不止一人。

“咚咚咚！”房门被用力敲响，带着不耐烦的味道。

玉花心头一提，慌忙下炕去开门。

门栓刚拉开，一股凛冽的寒气便卷着雪沫子劈头盖脸打进来。灯泡在房梁上摇晃，扯着影子乱动。

待玉花看清门外站着的人，身子一僵，脚下踉跄退后半步，声音都变了调：

“妈……您、您怎么来了？”

门口，马秀莲拍打着身上的雪，一双吊梢眼像淬了毒的钩子，先往屋里飞快扫了一圈，没见到老大的身影，脸上最后一丝顾忌也消失了，立刻换上一副凶神恶煞的表情。

她身后，跟着鬼鬼祟祟的二儿子陈建华和儿媳刘桂兰。

妞妞吓得一哆嗦，小身子直往被窝里钻。奶奶他们又来卖自己的吗？

“好哇！翅膀硬了是不是？敢抢家里的东西了？”马秀莲一步跨进屋里，冰碴子混着唾沫星子几乎喷到玉花脸上。

她单手叉着腰，枯枝般的手指几乎戳到玉花鼻尖，“老大呢？叫他滚出来！倒要问问，我养的好儿子，就是这么孝顺他老娘的？带着媳妇闺女当起家贼来了！”

玉花脸色煞白，连连摇头：“没、没有……妈，我们没有……当家的进山了。”

他们就是得知陈建勇上山去打猎了，这伙人才敢来的。这回玉花亲口这样说，更肆无忌惮了。

“没有？”刘桂兰尖细的声音插了进来，她眼睛最毒，早已瞅见桌上摆着的白面馒头。她轻轻扯了扯马秀莲的袖子，朝桌子努了努嘴。

马秀莲顺着方向一看，那白花花、暄腾腾的馒头刺得她眼睛生疼，心火“腾”地一下就烧到了天灵盖。这些好东西她大孙子都没来得及吃上一口，竟被这“败家精”摸了去！

“还说没有！证据都摆在眼前了！好啊，真是长了能耐，都会上门抢了！你们就是一群土匪！”

马秀莲气得浑身发抖，猛地一把推开挡在身前的玉花，径直就往屋里冲，目标明确——桌上的馒头。

玉花被推得一个趔趄，后背重重撞在冰冷的土墙上，疼得她倒吸一口凉气。

看着马秀莲三人如入无人之境，她才恍然，到底谁才是土匪？

这些都是她的跪着求来的白面，是留给妞妞活命的指望！这隆冬腊月，要是连这点口粮都被抢走，她和妞妞怎么办？

妞妞还那么小，怎么熬得过去？

一股热血猛地冲上头顶。玉花也不知哪来的力气，紧握拳头，几步冲过去，拦在马秀莲和桌子之间。

她抬起眼，平日里总是唯唯诺诺的眸子里，此刻竟透出一股从未有过的决绝，把马秀莲三人都看得愣了一下。

然而，下一秒，玉花“扑通”一声，直挺挺地跪在了冰冷的地上，双手死死抱住马秀莲的腿，声音带了哭腔哀求：

“妈！妈我求求您了！这馒头……这馒头不能拿走啊！您拿走了，我们娘俩……可怎么活啊！妞妞还这么小……”

马秀莲先是一愣，随即啐了一口，脸上露出“不过如此”的鄙夷。

她就知道，这窝囊媳妇翻不出天去。

刘桂兰撇撇嘴，假意劝道：“嫂子，不是我说你，醒醒吧。大哥要不是对妈不孝，咋能闹到这步田地？自己不孝顺，还能教出什么好孩子来？”她一边说，一边给陈建华使了个眼色。

陈建华会意，几步跨到炕边，大手一伸，就把缩在被窝里的妞妞像拎小鸡似的拎了出来。

“啊！放开我！妈！妈妈！”妞妞吓得尖叫，小短腿在空中乱蹬，可她那点力气，在成年男人手里如同蚍蜉撼树。

“小丫头片子，老实点！”陈建华不耐烦地呵斥，双手像铁钳般紧紧箍住妞妞细细的胳膊，疼得妞妞小脸扭曲，却死死咬住嘴唇，硬是不再哭喊出声。

“看见没？没个丫头样！”马秀莲见状，更是趾高气扬，三角眼里闪着算计的光，“自己不会教，白浪费粮食！我看哪，不如早点送给邻村老赵家，人家条件好，还能好好‘照顾’她，总比跟着你们饿死强！”

“照顾”二字，她说得意味深长。谁不知道那老赵家的傻儿子？卖过去，能有什么好？

“你们放开我女儿！”玉花猛地抬起头，眼睛瞬间红了。往日受的委屈、对未来无望的寒冬……所有的一切在她脑中轰然炸开。

泥人尚有三分火气，更何况是活生生的人呐。

在这个家里怎么被磋磨，她能忍，但是对她的孩子就不行，她不能再任由这些王八蛋在头上作威作福。

她猛地松开马秀莲的腿，疯了一样跳起来，冲向门口，抄起靠在门边的一把旧爬犁，转过身，用那生了锈的犁尖对准屋内的不速之客。

“把妞妞放下！”

这一声吼，用尽了她平生力气，也惊住了所有人。自打进陈家门，她从未如此顶撞过婆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