土坯房的烟囱里，呼呼往外冒着炊烟。

这个时候左邻四舍都睡了，猫冬时节，一般在家里没有什么事，人们就早早的睡去，肚里那点饿劲儿也能熬过去，还能省下些口粮。

唯有陈建勇家里，灯火还亮着。柴火炉子烧得正旺，炤台上的大铁锅里炖着东西，一股浓浓的肉香正从锅盖缝里往外钻。

对于一年到头沾不到几两荤腥的肚肠来说，这味儿简直勾魂。

妞妞起初还有些发蔫，被他们折腾得精神头不足。陈建勇就将从山上带回来的小野猪崽抱出来哄她玩。

没一会儿，小姑娘就咯咯笑了，蹲在那儿跟毛茸茸的小猪崽玩到了一块儿。

孩子到底是孩子，不愉快的事，忘得也快。

玉花系着围裙擦着手走进里屋，推开门，对陈建勇说：

“当家的，这肉太多了，我们也吃不完。我切了几块肉下来，剩下的……你都拿去换粮食吧。有了粮，这个冬咱就不用再挨饿了。”

陈建勇听出媳妇这话的意思。她是舍不得吃那么好的东西，总想着省下来，把这个家一点点撑起来。

“给你和妞妞的，就安心吃。”他声音沉了沉，“以后，还会有更好的。”

“以后？”玉花听出了话里的意思，只是有些吃惊，“你是说……你还要进老林子打猎？”

陈建勇毫不犹豫的点了头，有这样的好本事，他怎么可能不用？那双“灵眼”配合他打牲口的手艺，眼下正是手到擒来的好事。

“可……可那老林子里头很危险，什么野牲口都有。爹当年不就……”她没再说下去，可公爹惨死的情景，依旧历历在目。

陈建勇的父亲，那也是经验老道的老猎手了，可有一年进山去寻蹲仓的熊瞎子，就再没回来。等人找到，就在大树洞边上，人碎成好好几瓣，早已不成样子……

“别怕，我会当心，绝不会出事。”陈建勇走过去，拉住玉花冰凉的手，声音放柔下来。

这时妞妞像只欢脱的小兔子跑了过来，张开手臂，紧紧地抱住了陈建勇的腿。

“爹，我们不吃这三只小猪，好不好？”玩了一会儿，她竟玩出了感情来了。

“好，就依咱家妞妞的。”陈建勇一边说，一边弯腰将妞妞抱了起来，“咱们让妈妈养着它们，等养大了，卖了钱，给妞妞上学用。”

“好哇！”妞妞笑声清脆，她不懂上不上学，只知道这小猪仔好玩，很喜欢它们。

玉花却瞪大了眼睛看着陈建勇。她男人……确实变了不少。可这野牲口，真能在家里养？

村子里可没人养过这东西。

一锅香喷喷的肉端上桌，浓烈的香气顿时充满了整个屋子。

妞妞的眼睛都亮了。长到五岁，她还是头一回见到这么大块的肉，更别说吃了。

去年在奶奶家，看小虎弟弟吃豆角炒肉，里面指甲盖大小的肉块，她都馋得觉得香，还以为肉天生就那么大。

如今看到自家盆里这么大块的肉，她愣住了，只觉得那香味比记忆里的还要勾人。

“家里……盐没了，这肉没咸淡味儿，凑合吃吧。”

玉花说着，有些内疚。自家男人拼死上山打的猎，出了这么大力，家里却连点盐都拿不出，她觉得对不住他。

“没事，没有盐这也是大肉。明天我去供销社买点。”

“可……可咱家没有副食票了。”玉花有些着急。

上个月发的粮票、副食票……全被陈建勇送到马秀莲那头去了，如今是一点多余的票都掏不出来。

陈建勇也想起了这茬，心里更是一阵懊悔。

“你放心吧，别急，我来想办法。”

在这计划经济的年头，有时手里有钱也未必能买到东西。正规的路子走不通，或许……可以试试别的门道。

即便这肉缺了咸味，妞妞依然吃得很香，小脸满是享受。这是她生平头一次尝到这样的美味。

陈建勇无意间注意到，妞妞头顶那根代表寿命的“红条”，竟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长。

从原先的半扎，长到了快一米才停下，最终显示的上限停在了“108”。

嚯，他家妞妞也能成百岁老人了，不再是那短命鬼。

妞妞的命运既能改写，那他们一家人的命运，是不是也能一点点扭转过来？

看到这里，陈建勇心里蓦地燃起一团火。他暗自发誓，这辈子，定要让妻儿过上好日子，再不让他们受半点窝囊气。

陈建勇从肘子上撕下一大块肥瘦相间的肉，递到玉花碗里。她一直只在旁边看着他们父女俩吃，自己却没动筷子。

“我，我不……”她刚想将肉夹回他碗里，却被陈建勇拦住了。

“吃。看你这些年瘦的，跟着我没享过什么福。往后，我要把你养得白白胖胖的。”

玉花一听，立刻低下头，脸颊“腾”地红了。

看着一家人围坐在热乎乎的小木桌边，一起吃肉的场景，陈建勇心窝里也暖了起来。

。这才是家该有的样子。他们都会摆脱原来的命，这一世，就由他来守住这份暖。

“砰——”

一声不和谐的巨响猛然传来，打断了一室的温馨。

众人皆是一惊，齐齐望向屋外。难道这么晚还有人来？

陈建勇翻身下炕，拉开里屋门朝外一望，心下叹了口气。

“看来，这房子是得好好修修了。”

玉花也跟了出来，只见那扇破旧的木门已经掉在了地上，方才的巨响就是它砸地发出的。

如今大门敞着，像被打掉的门牙，看着有几分滑稽，却更透出浓浓的无奈。

“你进屋，外头冷。我先拿钉子把门临时固定上。等弄到钱，咱就把这房子好好修一修。”说着陈建勇走了出去。

一股寒风刮骨般的鱼贯而入，把他身上那件破棉袄都吹得发硬。他一边摸索着将门板重新对上位置，一边在心里盘算。

根据上世的记忆，再过两个月，就该下那场要命的大雪了。

那暴雪一下，他们这间土坯房，哪里扛得住？非得把房顶压塌了不可。要想避开这场祸，修房子的事，一刻也拖不得。

还是得快点搞到钱，这才是正经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