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天刚蒙蒙亮，陈家沟家家户户的公鸡便此起彼伏地叫开了，连成一片，唤醒了沉睡的村庄。

马秀莲一家也早早醒了。倒不是被鸡叫醒的，实在是肚里空空，饿得发慌，躺在炕上翻来覆去，像烙饼似的，怎么也睡不着了。

陈小虎坐在炕上，搓着裤裆就开始哭，鼻涕眼泪糊了满脸，一边嚎一边喊：“我饿！我要吃饽饽！我要吃好的！”

马老太心疼大孙子，忙不迭地哄。

陈建华躺在炕上哼哼唧唧地起不来，一个劲喊疼——昨天被老大那一脚，怕是踢断了肋骨，这会儿正疼得钻心，怎么躺都不是滋味。

马老太也不拿钱给他治病，就找了个村子里的赤脚医生开了几片止痛片，这刚吃没多久痛处又疼起来，可遭罪了。

刘桂兰爬起来，把家里仅存的六个鸡蛋全煮了，打算给这爷俩补补身子。

“败家玩意儿！你就把这金贵东西都祸祸了，咱往后咋办？！”马秀莲看着二儿媳妇端来已经煮好的鸡蛋，抬手就给了她一巴掌。

别看刘桂兰在外面不饶人，在家里却挺怵这个婆婆。

马老太在陈家沟是出了名的泼辣户，早年她往街上一站，路过的狗都得夹着尾巴溜边儿。

人见人躲，鬼见鬼愁，马秀莲在这十里八乡都是横着走的主。昨晚，怕是她这辈子最丢人的时刻，竟被一向老实的大儿子给收拾了。

她蛮横惯了，这口气无论如何咽不下去。再加上想到老大打了那么大一头野猪，那么多肉，竟连个猪蹄子都不分给她，眼红得简直要滴血。

这口气，不敢找陈建勇撒，只能出在这毛手毛脚的二儿媳妇身上。

“妈，你这是干啥？”刘桂兰平白无故挨了这一巴掌，就是软柿子的也得吭个声问问，更何况她还不是这种能吃哑巴亏的主。

“这六个鸡蛋，还能跟人换三四斤玉米面呢！就这么吃了，多糟践！败家娘们。”

话虽这个理，可刘桂兰看到宝贝儿子饿得发慌，心里就不是滋味。

“妈，我可听说了，昨儿我们走后，老大家炖了那只野猪肉！有人打他们篱笆外头过，都闻着那肉香了！您就甘心，那么大一头猪，全让他们给霍霍了？”

刘桂兰眼中闪出贪婪的光，嘴角都跟着抽动不已起来。

马老太干瘪的嘴唇紧紧抿着，心里火烧火燎，却也无计可施。一着急只想骂人。

“还他妈说呢，这不都是你们扯犊子，让我昨个去老大家闹，打了他媳妇，老大生气了，才和我们闹掰了，不然怎么能不把那肉给我这当妈的。”

刘桂兰没想当成戳穿婆婆，只是不想再挨巴掌了。

这时，二人耳边又传来陈建华痛苦的呻吟声。

“那妈我们还能讨口肉吃吗？”

“讨个屁。要去你去，你若是能打过那牲口，你就去。”她恨恨地啐了一口，可心里的那团火渐渐熄灭，像个憋了气的皮球。

“也不是没有别的法子。”正说着，老幺陈建国走了过来。

老陈家就属这个最小的儿子肚子里有点墨水，也是他们家最精的一个。

马秀莲和刘桂兰一听是他，脸上顿时堆起了笑。知道这件事儿怕是能有转机，不仅能扳倒老大，说不定还能从他那儿捞着好处。

那头大野猪，够全家人美美吃好几顿了。多余的还能换了钱。

“建国，你快跟妈说说，还有什么办法，能让你大哥那瘪犊子乖乖回来认错，再把那头大野猪给拿回来。”

一听有猪肉吃，陈建国的眼睛也亮了，嘴角咧开，仿佛一桌子全猪宴已经摆在了自家炕桌上。

“别急。大哥家打了那么大一头野猪，肯定吃不完，剩下的准得想法子卖掉。现在是集体经济，最忌讳个人搞‘投机倒把’。咱们要是把他这罪证捅到大队部，指定有人治他。到那时候……”

马秀莲一听，立刻拍了大腿。

“这主意不错！还是我老儿子最厉害。”她一边夸，一边已经得意地幻想起陈建勇事后怎么跪着求她原谅的画面了。

“是啊，我大兄弟就是有主意！文化人就是不一样，想问题是一针见血。”刘桂兰也在一旁附和，一脸崇拜。

“行，那就这样定了，我现在去大队部。妈，你找人过去盯着大哥他们一家，若是看他们有什么动静，先把人拖住，务必等我把王大旺队长找来再说。”

“成，你去吧。”马秀莲兴奋不已。

陈建国伸手，飞快地在二嫂怀里一抓，攥了颗鸡蛋就跑开了。

刘桂兰脸一热，刚才小叔子那手，也不知是不是故意的，还特意在她胸脯上使劲抓了一把。不过这话她可不敢跟婆婆说，不然非得被骂死不可。

“这……”

“这猴崽子。”

马秀莲倒没生气，只是笑骂了一句。

她满心只想着待会儿怎么把那头大野猪弄回家，怎么个吃法，哪儿还顾得上眼前这几颗鸡蛋？

“你快去邻居家换点玉米面。我现在就去村口堵着老大！”

说着，马秀莲也急匆匆的出了门。

刘桂兰回头看了看还在炕上哭闹的儿子，心头一软，也塞给他一颗鸡蛋。小虎拿到鸡蛋，立刻不哭不闹了，磕开蛋壳就要往嘴里塞，生怕到嘴的鸡蛋飞了似的。

“慢点儿吃，没人跟你抢，别噎着。”刘桂兰笑着帮他剥蛋壳，“等会儿咱们就有肉吃了，你还不得美死？”

她眉眼舒展开，一副慈母模样，也开始憧憬起更好的“未来”。

“媳妇，也给我一颗鸡蛋吃呗？”躺在炕上唉声叹气的陈建华，也伸手来要了。

刘桂兰起初还有点舍不得，可转念一想，一会儿就有大肉吃了，还换什么玉米面？不如一不做二不休，把这些鸡蛋也“造”了算了。

想通了，她便盘腿坐在炕沿上，慢悠悠剥起了鸡蛋皮。这日子要是天天都能这样多好，这鸡蛋的味道真好，要是今后能天天都吃都好，一定会有那么一天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