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工后，谈之棠进屋准备休息。

谢升卿闪身进来，反手把门带上。他已经卸了妆，穿着简单的白T恤，长发湿漉漉的。他的眼睛亮晶晶的，像迫不及待讨赏的小动物。

“我做到了。”他说。

谈之棠靠双臂环胸，嘴角微扬：“嗯。”

“没有躲。”

“看到了，值得表扬。”

谢升卿走到她面前，俯下身。他的鼻尖几乎要碰到她的鼻尖了。这个距离换做普通人会觉得冒犯，但他不懂什么是社交距离，只知道靠得足够近，才能闻到她的气息。

“她的气味很淡，”他认真地说，“没有你香。”

“可是我从来不用香水。”

“我不管，反正就是香。”

“所以呢？”

“所以，”他撅起嘴，“今天要补偿。”

谈之棠挑眉：“谁教你的。”

他深吸一口气，睫毛低垂：“没有人教。我自己想的。我今天碰了不该碰的人，手不干净了。你要碰回来。不然以后这双手就不听话了。”

谈之棠忍俊不禁。

在叶家，她总是小心谨慎；在片场，她总是不苟言笑。但此刻，她不需要做冷面制片人，也不需要做乖巧大小姐。因为这里只有谢升卿，这个可以让她做自己的笨蛋美人。

她伸出手，与他十指相扣。

“行，”她笑了，眉眼弯弯，甚是好看，“洗干净了。”

谢升卿顺势把她拉进怀里，下巴搁在她头顶，整个人恨不得软做一团。他喜欢这个姿势，就像化形之前，盘起来把她圈在中间一样。

今天叶清婉靠近的那一瞬间，他的内丹在体内剧烈翻涌，拼命叫嚣着拒绝。他不会告诉她，因为他说不明白。

他只是低下头，嘴唇蹭过她的发丝，闷闷地说了句：“下次别让我演这种了。”

“好，”她回抱住他，“等我有钱了，给你找个替身。亲密动作，一概让替身来做。”

谈之棠笑意还未散尽，房门猛地被推开。

一道修长的身影站在门口，袖口的劳力士鬼王，泛着冷冽的金属光泽。

是叶清时。

谢升卿没有松手，他甚至挑衅似的，微微收紧手臂，那是野兽的领地意识，是面对天敌时的本能警觉。

叶清时的目光锐利如同利刃。

“上次你说，”他说，“只是朋友。”

谈之棠没有动。此时若是慌里慌张推开他，岂不显得自己做贼心虚？她轻咳一声，说道：

“哥哥——”

“什么时候的事？”

他跳过怀疑，直截了当质问。谈之棠静静看着他。他的喜欢，像阴沟里的藤蔓，缠住了就不放开。

谈之棠松开谢升卿，故作轻松笑道：“哥哥，你想到哪里去了，小谢总说自己进不了状态，我不得帮他找找感觉呀？”

“哦，”叶清时玩味一笑，“是么？”

他的眼睛变得浑圆，显出几分天真。但谈之棠十分清楚，猫咪的猎杀状态并不是眯着眼，而恰恰就在瞪圆了眼的时候。

“当然当然，我这个制片人也是牺牲蛮大的呢！”

谈之棠话锋一转，开始抱怨工作辛苦：“你不知道，这些天快把我累坏了。采购的时候被那帮人坑预算不说，我以前从没拍过电影，什么都得从头学起！”

“棠棠实在是不容易！叶清时，你作为兄长，应该多多体谅人家，而不是三天两头过来找茬！”

是宋闻璟。

他也来凑热闹！

不过，他没有看到谈之棠抱谢升卿，因此一进来就抢白叶清时，借此彰显自己的温柔绅士。

“还是小宋哥哥好，”谈之棠顺着他接茬，满脸委屈，“哥哥可凶了，进来就瞪我……”

“放心，有我在，不会让你哥欺负你的。”

叶清时看着宋闻璟的目光，仿佛要将他凌迟：“宋闻璟，少在这里装好人。当初退婚，和如今临时撤资，你有一件事干得像个人样吗？空口说漂亮话，还不是上下嘴皮子一碰的事。”

谈之棠差点没绷住。

宋闻璟并不动怒，冷冷一笑：“退婚和撤资，到底是谁在从中作梗，自己心里有数。没有哪个姑娘，会真心喜欢阴沟里的小人。”

叶清时针锋相对：“小人总好过懦夫。”

谢升卿打了个哈欠：“又是小人又是懦夫，当人真累。”

“你们不要再吵了啦！”谈之棠揉一揉太阳穴，“我也累！”

“好好，听棠棠的，”叶清时神色缓和些许，笑意不达眼底，“吃点桂花糕。——杀青的日期定了吗？”

“还没呢。”

“一个女孩子，”宋闻璟满眼怜惜，“未免也太拼了点。其实，你原本完全没必要退学的……”

“那你安排我进宋氏的医院。”

宋闻璟眼前一亮：“只要你愿意，我立刻去——”

“我要去给帅哥插尿管。”

叶清时和宋闻璟无助地对视一眼。

“开玩笑的啦，”谈之棠看着两人如临大敌的样子，觉得无比好笑，“学医那么累，连鲁迅都坚持不下来，我哪行呢？”

叶清时松了口气：“你好好照顾自己，公司还有事我先走了。”

他转身离开，步子不疾不徐。走到门口时忽然停住，没有回头，只是侧了侧脸。

“对了，一件小事，”他的声音平静无波：“今天第十七场，你们拍了三遍才过。怎么回事？”

谈之棠心里咯噔一下。

人都走了。

走廊的灯光，把他清瘦的影子拖得很长。她恍然觉得，比起谢升卿，叶清时反而更像蛇。

谢升卿重又靠在她怀里，低头蹭了蹭她的指节：“你不高兴。”

“不是不高兴，”谈之棠声音很轻，像自言自语，“只是有点累了。”

他抱紧了谈之棠，生硬地学着安慰：“不怕。他打不过我。”

谈之棠愣了一下，抬眼看他。

谢升卿的表情很认真。他不懂人类的算计和权谋，但他的世界更简单。咬得过的就是安全的，咬不过的就带着她飞走。没什么好怕的。

谈之棠慢慢放松下来，把脸埋进他的胸口。

“我知道。”她说。

食盒里的桂花糕一点点凉掉，窗外的灯火次第亮起，横店影视城的夜晚安静而喧嚣。

城市的另一边，叶清时一帧一帧看着拍摄日志。

他微微一笑，拨出一个电话。

“帮我查一查谢升卿。”他说，“他的来历，家人，从小到大，所有能查到的东西，全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