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发坚没有劝他们，只是默默地又倒了一碗酒，放在罗振江面前。

不知过了多久，罗振江抬起头。他的眼睛通红，但没有眼泪——眼泪好像已经在湘江里流干了。他端起那碗酒，双手捧着，举过头顶，然后缓缓洒在地上。

赖石头也学着他的样子，把自己的空碗举起来，洒在地上。

“陈师长，红34师的同志们……”罗振江的声音沙哑得厉害，“永垂不朽！”

“陈师长，红34师的战友们……”赖石头泣不成声：“我，我会好好活着……我会替你们报仇……”

酒渗进泥土，像血液渗进大地。

胡发坚又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展开。

那是一份简短的战报，上面写着红34师最后已知的位置、敌我兵力对比、以及那句“全体指战员战斗至最后一刻”。

“这是34师留给世界的最后消息。”胡发坚说，“他们完成了后卫任务，掩护中央机关所在的红星纵队渡过了湘江。”

罗振江接过那张纸。纸很轻，但他觉得重如千钧。

上面的字迹有些模糊，可能是被血浸过，也可能是被雨淋过。

他一个字一个字地读，仿佛要把每一个笔画都刻进心里。

赖石头凑过来看。

他不认识那么多字，但认识“陈树湘”三个字。他用手指一遍遍描着那几个字，眼泪吧嗒吧嗒掉在纸上，把本就模糊的字迹晕得更开。

读到最后，罗振江的手指抚过“全体指战员战斗至最后一刻”。

陈师长教他看地图时的笑容，把马让给他时的关切，在观音山时催促他快走时的焦急——一幕幕在眼前闪过，最后定格在想象中的那一幕：重伤的师长，在敌人的押解路上，在担架上用最后的力量扯断肠子，以最惨烈的方式维护了红军师长最后的尊严。

罗振江盯着炕上那张战报。

纸上的血迹已经变成深褐色，像干涸的河流。

他忽然想起在中央大学图书馆里，那些精装的地图册，那些德国制的测绘仪器，那些他曾经以为重要的、关乎个人前程的知识与技能。

“胡参谋长，”罗振江抬起头，声音平静得让胡发坚都感到意外，“我以前以为，地理是一门科学。它客观、精确、不容置疑。但现在我知道了——”

他深吸一口气：“地理不是地图上的线条，它是战士们一条条的生命线。知识如果不能用来拯救受苦的人，不能用来避免无谓的牺牲，那它一文不值。”

他掀开被子，忍着伤口的疼痛，从炕上站了起来，虽然踉跄，但站得很直。

赖石头也挣扎着站起来，站在他身边。

“胡发坚同志，”罗振江用了最正式的称呼，“我，罗振江，郑重请求——正式加入中国工农红军。”

“我想为陈师长跟红34师的同志们，报仇！”

赖石头抹了把眼泪，突然大声说：“我也要为陈师长，红34师的战友们——报仇！”

他的最后一句话几乎是吼出来的。

胡发坚没有立刻回答。他站起来，走到罗振江面前，仔细端详着这两个年轻人。

十九岁的年纪，罗振江的脸庞还带着学生气的清瘦，但眼神已经变了——那不再是迷茫的书生眼神，而是经历过生死、目睹过牺牲、找到了方向的战士。

他又看向赖石头，十五岁的少年虽然满脸泪痕，但腰杆挺得笔直。

胡发坚的眼眶忽然红了。

这个从井冈山起就加入红军，四次反“围剿”的老兵，重重拍了拍罗振江的肩膀，又揉了揉赖石头的脑袋。

“好！”他只说了一个字，但足够了。

他从腰间解下自己的驳壳枪，放在炕上：“这支枪，跟着我五年了。现在，我代表红一军团第一师第一团，正式批准你加入红军。这支枪，送给你。”

罗振江没有去拿枪，他先整理了自己破烂的衣衫——尽管再怎么整理也依然破烂，然后，郑重地接过了那支驳壳枪。

胡发坚笑容和蔼道：“接了枪，你就是一名红军战士了。本来还应该有一套教唱军歌、讲红军纪律的流程。”

“事急从权，等打完仗，安顿下来再补吧！”

罗振江点了点头，郑重地朝着胡发坚行了一个军礼：“是，首长！”

胡发坚庄重地回了一个军礼，礼毕，他放下胳膊说道：

“从现在起，你就是一名红军战士了。战士不能不会用枪……”

“明天开始，我找人教你。”

他又看向赖石头，“至于你，小鬼，先养好伤，后面再分配你战斗任务。”

赖石头兴奋得差点跳起来：“是！首长！”

……

夜深了，胡发坚已经离开。赖石头因为情绪激动加上腿伤疼痛，吃过药后沉沉睡着了。罗振江躺在炕上，摸着怀里的驳壳枪，毫无睡意。

门被轻轻推开，单安然端着药盘进来：“该换药了……咦，你还没睡？”

她看到炕上的枪，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什么，眼睛弯成了月牙：“恭喜你，罗振江同志。”

这一次，她叫的是“同志”。

换药时，单安然的动作格外轻柔。绷带解开，伤口已经开始结痂，像大地上的伤疤。

“明天部队就要爬老山界了。”单安然一边上药一边说，“你能走吗？不行的话，我可以跟担架队……”

“我能走！”

罗振江斩钉截铁地打断她。

“以前，我是被大家照顾的青年学生，今天起我就是一名正式的红军战士了。”

“我不会再让任何人替我受累了！”

暗夜里，月光如水洒落在庭院里，单安然的目光迎上了罗振江眼中的倔强。

她认真地点了点头：“好的，罗振江同志！”

……

早晨天刚蒙蒙亮，住在瑶民村庄里的队伍里就行动了起来。

很快，命令传到了基层连队，中央机关所在的红星纵队已经翻过了瑶山，也就是土话里的老山界。

红五军团与红八军团作为这次的殿后部队，与追上来的蒋军周浑元部与桂军已经展开了阻击作战。

红一军团第一师要抓紧时间翻越老山界了。

罗振江与赖石头一人削了一根拐杖，与单安然这些医务人员一起，护送着担架队与其他伤病员，开始了征服老山界的行程。

后来，罗振江回忆起来，觉得老山界作为红军翻越的第一座大山，当时觉得遥不可攀。

可后来，跟夹金山、梦笔山这样的雪山比起来，老山界的困难与艰苦当真是不值一提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