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阳刚迈出祠堂门槛，就被门口的动静绊住了脚。

王二愣还在那儿，背对着他，青黑浮肿的手一下下拍打着祠堂门板，力道不大，却透着股执拗的傻气，嘴里反复念叨着：“媳妇儿……开门……找媳妇儿……”

“二愣，”李阳走上前，声音有些复杂，“你不会在这儿敲了一宿吧？”

王二愣猛地转过身，翻白的眼睛直勾勾盯着他，嘴角往下撇，带着股孩童似的委屈：“你骗我……你不是说带我找媳妇儿吗？”他指了指紧闭的门板，“没有找到媳妇儿，我就不回去。”

李阳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叹了口气。

阴魂散了，剩下的这抹阳魂，倒真成了个只会认死理的傻子。

“我没有骗你。”李阳蹲下身，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平和，“是你的媳妇儿不想见你，你们家当年把她抢来，害了她的性命，她现在过得非常痛苦……二愣，你能放过她吗？”

王二愣愣住了，翻白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茫然。

他抓了抓脖子上那块皱巴巴的红布，那是红衣女人嫁衣上的料子。

“媳妇儿……痛？”他嘟囔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红布，“我……我不是故意的……娘让我抢的……”

“不管是谁让你做的，她确实被你们害惨了。”

李阳看着他眼底那点残存的懵懂，继续说道，“你留在这里，只会让她更害怕，更痛苦。”

王二愣沉默了，不再拍打门板，只是站在原地，望着祠堂紧闭的大门，像一尊被遗弃的石像。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慢吞吞地说：“媳妇儿……不想见我……那我……不找了？”

李阳心里一动，点了点头：“嗯，不找了，让她安安静静的，好不好？”

王二愣没说话，短短沉思一下，便一步一晃地往村子深处走，嘴里断断续续地嘟囔着，声音不大，却清晰地飘进李阳耳朵里：“老婆……有苦……我要救……救……”

李阳心里“咯噔”一下。

这傻子刚才还懵懂着“不找了”，怎么突然冒出这么句话。

他看着王二愣蹒跚的背影，那股执拗劲儿和昨晚阴魂的疯狂竟有几分相像，只是换了种更纯粹的傻气。

“这件事怕是没那么简单。”李阳眉头紧锁，这傻子说不定知道些旧事。

他放轻脚步，悄悄跟了上去。

王二愣没往家的方向走，反而绕到了村子最东头，穿过一片荒草丛生的田埂，眼前出现一片空旷的坡地。

坡地上立着十几座坟营，坟头大多塌陷了，碑石歪斜，荒草长得比人还高，一看就是许久没人打理的老坟地。

最中间那座坟前竖着块稍新些的石碑，上面刻着“王氏祖坟”四个模糊的字。

王二愣走到祖营前，突然停下脚步，蹲下身，用青黑的手笨拙地拔着坟头的野草，嘴里还在念叨：“老婆……藏这儿……苦……我找……”

李阳躲在远处的树后，心沉到了谷底。

红衣女人的坟居然在这里，道士里说化解吊死鬼怨气，最基本的就是让她有个真正的容身之地，难道这里也被动了手脚？

王二愣拔了一会儿草，突然想起什么，转身往坟地深处走，在一座不起眼的小土坟前停住。

那坟连碑都没有，只有个小小的土包，被荒草埋了大半。

他蹲在土包前，用手刨着土，嘴里反复说着：“出来……老婆……不苦了……”

李阳看得心惊肉跳，这傻子阴魂散了，阳魂却凭着本能找到这里，看来红衣女人的葬身之处，他比谁都清楚。

就在这时，王二愣刨土的手突然停住，从土里摸出一块暗红色的布料，边角磨损得厉害，正是红衣女人嫁衣上的料子。

“老婆……”王二愣举着那块布料，翻白的眼睛里竟泛起水光，“我……错了……该救你……”

这时，他的身后突然传来一声厉喝：“二愣！你在这里胡折腾什么！”

李阳心里一紧，猛地转头，只见老夫人王氏不知何时站在了坟地边缘，手里拄着根普通的竹拐杖，脸上没了昨日的和善，却带着股不容置疑的强硬，眼神死死盯着王二愣手里的布料。

她几步走到王二愣身边，一把抓住他的胳膊，力道大得让王二愣“嗷”了一声，手里的布料“啪”地掉回土坑里。

“不要在这里胡说八道！”老夫人的声音压得很低，却透着股慌乱，“赶紧跟我回家去，别在祖宗坟前胡闹！”

王二愣被拽得一个踉跄，翻白的眼睛里满是不解，嘴里还在嘟囔：“老婆……苦……我要救……”

“救什么救！哪来的老婆！”

老夫人厉声打断他，拽着他就往坟地外拖，路过那座无碑小坟时，她的脚步顿了顿，眼神飞快地扫过被王二愣刨开的土坑，眼底闪过一丝狠戾。

李阳躲在树后，大气不敢出。

这老夫人白天的模样和昨晚的阴祀婆婆判若两人，可那股子护着王家秘密的劲儿，却一模一样。

她显然知道这坟里埋的是谁，更怕王二愣把事情捅出来。

王二愣还在挣扎，青黑的手往坟地的方向伸：“布料……老婆的……”

“那是破烂！晦气东西！”老夫人狠狠啐了一口，拽着他加快了脚步，“再不走，我打断你的腿！”

看着两人的身影消失在田埂尽头，李阳才从树后走出来，快步走到那座无碑小坟前。

他蹲下身，看着被王二愣刨开的土坑，坑底的土是深黑色的，和周围的黄土截然不同，显然是被人动过手脚。

“果然被动了手脚。”李阳想起《奇山道士》里的说法，用黑土埋尸，是为了锁魂，不让死者超生，这老夫人，果然从一开始就在算计红衣女人。

李阳用手扒开坑边的黑土，指尖触到一块坚硬的东西，借着晨光一看，竟是半截桃木钉，钉身还缠着几缕暗红色的线，正是红衣女人颈间麻绳里的那种红线。

“黑土锁魂，桃木钉镇尸借运……”

李阳倒吸一口凉气，《奇山道士》里提过这邪术，用黑土困住魂魄不让离体，再用桃木钉钉住尸身，借死者的怨气和命格为活人转运，损阴德至极。

这王家是想把红衣女人的魂魄永远困在这里，榨干她最后一点气运！

他又往土坑里探了探，果然摸到更多桃木钉，密密麻麻扎在土下，显然是当年下葬时就特意布置的。

“难怪她怨气这么重……”李阳捏着那半截桃木钉暗叹，这哪是下葬，分明是活生生的折磨。

处理完土坑的痕迹，李阳起身准备离开，目光无意间扫过不远处那座刻着“王家祖坟”的石碑。

碑上的字大多被风雨磨平了，他走近了些，眯眼辨认，突然僵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