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碑右侧，刻着几行较小的字，虽然模糊，却能看出具体名字，最底下那个，赫然是“王氏”两个字。

李阳盯着石碑上“王氏”两个字，指尖冰凉。

老夫人还在村里走动，名字却早已刻进祖坟，这分明是“生人入坟”的禁忌，除非，她早已死了。

一阵风卷着纸钱灰掠过脚边，李阳猛地回头，只见个穿蓝短褂的老头蹲在不远处，正往竹筐里装扎了一半的纸人。

纸人眉眼画得极细，朱砂点的嘴唇在阴光下泛着诡异的红。

“外村人，这石碑你看了半晌，是寻亲？”老头说着说着，手里刻刀“咔”地削掉纸人多余的纸边。

李阳压下心头惊涛：“路过迷路了。这坟地……看着有些年头。”

“后生，看你印堂发暗，”老头忽然开口，声音比刚才沉了些，“是被不干净的东西缠上了吧？”

李阳没接话，目光落在他筐里的纸人上，那些纸人的活灵活现，犹如真人。

“您认识王二愣？”李阳反问。

老头嘿嘿一笑，用刻刀挑了挑纸人手里的红线：“怎么不认识？二愣以前可不是这副傻样。”

他往坟地深处瞥了眼，“那会儿村里男丁稀，他体格壮实，又是村里唯一的‘试婚师’，说白了，就是帮着生娃续香火的，谁家婆娘怀不上，找他去屋里待一宿，保准见效。”

李阳愣住，这试婚师的名头，竟还有这层龌龊意思。

“那后来呢？”

“后来就邪门了，”老头往地上吐了口唾沫，“不知道王老夫人抽什么疯，让人从外村抢了个叫陈素衣的姑娘回来，还认了干女儿，非说要让二愣和这个姑娘试婚，还逼着拜堂。

结果拜堂当天，那姑娘就穿着红嫁衣，在祠堂房梁上吊死了。”

他顿了顿，用刻刀在地上划了个歪歪扭扭的绳结：“二愣就是从那天开始疯的，嘴里整天喊要媳妇儿，要洞房，手里还攥着块从姑娘嫁衣上撕下来的红布，跟命根子似的。”

“您是说，”李阳追问，“那姑娘上吊，和二愣有关，而且二愣和王老夫人不是亲娘俩？”

老头抬眼，浑浊的眼珠突然亮了亮，直勾勾盯着李阳的脖子：“二愣和你一样，也是外乡人。

只是那姑娘死了之后，村里就没太平过，每到夜里，祠堂总有人哭，王老夫人就开始张罗着用黑土埋尸、钉桃木钉，说是能镇邪。”

他忽然凑近，一股纸灰味扑面而来，“那些桃木钉，还是我亲手削的呢。”

李阳攥紧了拳头，虽然此时他很气愤，但更多的还是迷茫。

“外乡人，”老头忽然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不轻，“我看你印堂的黑气，和当年二愣刚疯的时候一个样。”

他盯着李阳的眼睛，一字一句道，“你好像被那个红衣女人缠上了，想脱身，难了。”

李阳心头一紧，听这老头话里有话，忍不住追问：“老先生，此局可解？”

老头手里的刻刀停在纸人咽喉处，抬眼瞅着他，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想解此局，必先入局。”

他说着，从竹筐里翻出个巴掌大的女纸人，纸人穿着红衣，眉眼画得竟和祠堂里那红衣女人有七分像，颈间还用墨线细细勾了圈绳痕。

“这个你拿着，”老头把纸人递过来，“能派上用场。”

他顿了顿，伸出手指捻了捻，“不过嘛，这纸人通了灵，得付点‘彩头’，不用银钱，我只要你一个允诺。”

李阳不解他的意思。

“你什么都不用说，你只要点头答应，这个就是你的了，我也是在赌一把。”

没等李阳点头答应，扎纸匠硬是把那个红衣纸人塞到他手中。

李阳也不好再拒绝，收下这个小纸人，但有一件事儿他还是要弄清楚，“老人家，这明村的人……都是活人吗？”

老头动作一顿，忽然笑了起来：“你不是活人吗？我不是活人吗？”他指了指远处的村子，“日照为阳，阳间哪有死人？”

这话答得滴水不漏，却更添了层诡异。

李阳还想再问，老头已经背起竹筐，佝偻着身子往村外走，嘴里哼着不成调的小曲，筐里的纸人随着脚步轻轻晃动。

“记着，纸人别沾血，沾了血，就收不回来了。”

留下这句话，老头的身影很快消失在田埂尽头。

李阳捏着手里的红衣纸人，望着他离开的方向，心里疑云丛生。

这扎纸匠到底是什么来头？他给的纸人，是护身符，还是另一个圈套？

日过头顶，坟地里的寒气却丝毫未减。

入局吗？

李阳握紧纸人，突然觉得这一切都透着股被算计的刻意。

红衣女人的怨气，王二愣的疯癫，老夫人的傀儡相，还有扎纸匠那句“想解此局，必先入局”，若这局本就是人为设下的陷阱，那按常理出牌，岂不是正中下怀？

他抬头看了看日头，离天黑只剩不到一个时辰。

往常这时候，他该拼了命往祠堂赶，可现在，心里涌出一个念头，如果不回祠堂呢？

系统可从未说过不回祠堂会有什么惩罚。

红衣女人说日为明、夜为冥，可谁规定黑夜的明村就一定是冥村。

“反其道而行之。”李阳低声对自己说，将纸人揣进兜里，转身往村子中心走。

路过王二愣家时，正看见他蹲在门口的石碾子旁，手里捏着那块红布，对着空气嘿嘿傻笑：“媳妇儿……等天黑……给你糖吃……”

李阳停下脚步。

按昨晚的规律，天黑后王二愣的阴魂会变得暴戾，可他现在却在盼着天黑，还说要给“媳妇儿”糖吃，这傻子的阳魂，似乎知道些阴魂不知道的事。

“二愣，”李阳走过去，“天黑了，跟我待在一块儿？”

王二愣抬头看他，翻白的眼睛里竟闪过一丝清明：“你……不找媳妇儿了？”

“不找了，”李阳蹲下身，“我想看看，天黑后的村子，是不是真像他们说的那样。”

王二愣咧嘴笑了，露出黄黑的牙：“好……跟我……有糖……”

夕阳最后一缕光掠过村头的老槐树，天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暗下来。

没有预想中的阴风呼啸，也没有祠堂方向传来的诡异声响。

明村的黑夜，竟和寻常村子没什么两样，家家户户亮起昏黄的油灯，偶尔有几声狗吠，甚至能听见远处传来的纺车声。

李阳愣住了，这就是冥村？

他看向王二愣，傻子正举着块脏兮兮的糖块，对着油灯傻笑，青黑的皮肤在灯光下竟淡了些。

“你看，”王二愣把糖块递给他，“天黑……不吓人……”

就在这时，村西头突然传来凄厉的哭喊，是老夫人的声音：“二愣！你在哪儿？快回祠堂！要出事了。”

李阳心里一紧，刚要起身，却被王二愣死死拽住胳膊。

傻子的力气突然变得极大，眼睛里的清明越来越盛：“别去……她骗你……祠堂……是笼子……”

话音未落，祠堂方向突然爆发出一阵红光，紧接着，是红衣女人尖锐的嘶鸣，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凄厉。

李阳猛地看向兜里的纸人，那红衣纸人不知何时变得有了温度。

他终于明白哪里不对了。

所谓的冥村，根本不是明村的黑夜，而是祠堂那片被人为圈起来的禁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