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中,天空乌云密布,浓墨重彩的黑云如铅块般沉沉压下,仿佛要将整座城池碾碎。
城墙上甲士密密麻麻,日光自云缝间迸射而出,照在甲胄上,恍若千万片金色鱼鳞闪闪发光。
远处号角连天,秋色萧瑟,塞上的晚霞凝成一片诡异的紫红,如同胭脂般晕染在天地之间。
画的近处,半卷红旗在河畔猎猎翻飞,霜气凝重,鼓声沉闷,似欲破纸而出。
整幅画气势雄浑,光影诡谲,正是边塞战场最惊心动魄的一瞬。
随着王石话音落下,整个正堂的气氛骤然变得微妙起来。
此时,朱胜盯着叶辰,心中思绪翻涌。
昨夜,一封密信从京城加急送到他的手上。
信是镇国公亲笔,字迹潦草急促,可见写信时心情之激荡。
信中说,有天下第一奇毒之称的蚀脉散竟然未将叶文龙毒死。
此毒无色无味,入酒即化,饮下后四个时辰内必定发作,七窍流血而亡。
镇国公花费重金方从南疆弄来此毒,本以为万无一失,却不想叶文龙竟然好端端地到了辽阳城。
他在信中怀疑,卫国公老奸巨猾,或许早在前往辽东之前便给叶文龙找了替身。
死的究竟是替身还是正主,无从知晓。
因此,镇国公信中再三叮嘱朱胜,务必好好试探这个“世子”一番,并且寻找机会除掉他。
朱胜自问,眼前这个年轻人的确与数年前他在京中见过的叶文龙一般无二。
不过,替身虽可以找个容貌相似的。
但要想找一个既能作得一手好诗文,又武功高强,还得与叶文龙长得一模一样的人……
这绝无可能!
思及此处,他嘴角泛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随即端起酒碗,慢悠悠地抿了一口。
何雨薇则是瞳孔一缩,心在一瞬提到了嗓子眼上。
世子生长在京城锦绣繁华之地,素喜吟风弄月。
笔下尽是小桥流水、花前月下之辞,何曾涉足沙场?
即便她强迫叶辰背下了世子所有的诗文,此刻也全然无用。
没有……没有一首是关于边塞的!
她攥紧了袖中的手指,指甲深深陷进掌心,刺痛传来却浑然不觉。
然而,叶辰却像是什么都没察觉到似的。
他悠然地端着酒碗,不紧不慢地饮了一口,目光落在画卷上,嘴角挂着一丝从容的笑意。
“这画……倒是不错。”
何雨薇几乎要抓狂了。
这都什么时候了,他竟然还有心思赏画!
满堂的眼睛都在盯着他,只等他开口题诗。
何雨薇恨不得在桌下狠狠踹他一脚。
可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她连动都不敢多动一下。
花云站在她身后,额头也沁出了一层细汗。
他比何雨薇更清楚其中凶险。
朱胜、王石、徐川三人目光如刀,只要叶辰稍露破绽,密信便会在三日内飞抵京城镇国公案头。
到那时,皇帝震怒之下彻查,替身之事暴露,他们三个谁也活不了!
他的手不自觉地按上刀柄,指节泛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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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就在这时,陈林放下酒杯,浓眉微皱,摆了摆手。
“王参将,不得无礼!”
“你我这等舞刀弄枪的粗鄙之人,请世子为咱们题诗,岂不是污了世子的才情?”
“此事不妥,快快将画收起来!”
王石闻言,脸上露出为难之色,正要说些什么。
却听一个温吞的声音忽然响起:“陈总兵此话,老夫不敢苟同。”
说话的是朱胜。
他端着酒碗,不紧不慢地站起身,细长的眼睛看向陈林,脸上挂着和善的笑容。
“正因我等是粗鄙之人,不通文墨,所以才更需要世子的好诗文来陶冶性情,提神振气啊!”
“诸位说,是不是这个道理?”
他话音一落,王石立刻接话道:“朱副总兵所言极是!世子乃京城第一才子,名满天下。我等辽东将士虽有几分蛮力,却也仰慕文采风流。今日若能得世子题诗一首,那便是我们辽东将士的福气了!”
“不错!”
宁远参将徐川也放下酒碗,脸上带着笑意。
“久闻世子文武双全,今日我等有幸,若是不能一睹世子文采,岂非一大憾事?”
这三人一唱一和,将叶辰的退路堵得死死的。
镇国公的门生们,意在试探叶辰这个“世子”是真是假。
而卫国公的门生们,却是真心想一睹“世子”的风采。
赵闯当即拍着桌子站起来,瓮声瓮气道:“世子,末将是个粗人,不懂什么诗文。但他们既然说您写得好,那您就给他们写一首,堵住他们的嘴!”
宋威也在一旁笑着说道:“是啊!世子,您就题一首吧!王参将这幅画要是能配上您的诗,那可就值大钱了!”
两拨人,两种心思,却共同将叶辰推到了不得不作诗文的境地。
只有宽奠堡参将白英始终一言不发,闷头喝酒。
他面前的酒碗空了又满,满了又空,仿佛这场上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此刻,何雨薇的心已经沉到了谷底。
她感到自己的掌心全是冷汗,连呼吸都变得困难起来。
不行!
决不能让叶辰当着这么多人的面露馅了!
她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头的慌乱,站起身来,微微屈膝,行了一礼。
“妾身先向诸位将军道声抱歉。”
她的声音轻柔温婉,脸上带着恰如其分的歉意。
“实不相瞒,连日赶路,世子一路车马劳顿,着实疲惫得很。”
“今日恐是作不出好诗文了,还望诸位将军见谅。”
说着,她又屈膝一礼,姿态放得极低。
此言一出,宋威和赵闯对视一眼,脸上皆露出遗憾之色。
赵闯叹了口气,粗声粗气道:“夫人说得是,是末将太着急了。”
宋威也连连点头:“老话说的好!好饭不怕晚,我很期待世子的诗文。”
眼看事情就要这样圆过去,何雨薇暗暗松了一口气。
然而,她的这口气还未出完,便又听到一个声音响起。
“这怕是夫人的推脱之词吧?”
说话之人,还是王石。
他脸上笑容不变,但话语中的锋芒却直指要害:“夫人莫不是嫌弃我等粗鄙,不愿让世子为我这幅画题诗,才故意找了这个由头来搪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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