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凛舟把那份病历重新拿起来,翻到家属签字那一页,拇指压在“安振海”三个字上。
安振海。安澄的父亲,也是安然的父亲。篡改高考成绩的那个人。
一个连亲女儿前途都能卖的人,十二年前带着另一个女儿去黑诊所处理伤情、不走正规医院不报警——动机说得通。怕暴露外室的存在,怕牵出拐卖案里自己的监护责任。
逻辑闭合。
证据指向安然。
季凛舟把病历放回文件袋,食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会面函批了吗?”
“压着没批。等您的意思。”
“批。”
他拿起窗台上的指南针,翻到背面。三道歪歪扭扭的划痕在指腹下粗糙地刮了一下。
第三道线滑出去半寸。右手刻的。力道不均。
左撇子换了右手。
病历上写的是安然。
可他的手指记得另一种温度。
“时间约后天下午。”季凛舟把指南针揣进裤兜,“我见。”
林特助愣了半拍:“您亲自?”
没有回答。
季凛舟已经拿起外套往门口走了。经过林特助身边时丢了一句:“查一下安然的左右手习惯。”
门合上。
林特助站在原地,低头看了一眼桌上那份病历复印件,又抬头看了一眼空荡荡的窗台——指南针被带走了。
跟了季凛舟四年,他从没见这个人把任何私人物件随身携带。
——
同一时刻,京华大学东门外的咖啡厅包间。
安然对面坐着一个三十出头的男人,细条框眼镜,头发用发胶抿得一丝不苟。顾斐。
桌上摊着两份文件。一份是季氏的商务会面函回执,另一份是一只旧档案袋,袋口没封,露出半截泛黄的纸边。
“病历我看过了。”顾斐端着咖啡杯没喝,“做得不错,时间线、伤情描述、签字笔迹,三层验证都过得去。但季凛舟的人不是吃素的,如果他查笔迹鉴定——”
“不会。”安然的声音不急不缓,“安振海的签字习惯十二年没变过,我用的是他的原始笔迹样本,不是仿写。”
她把咖啡杯放下。
“我让宋姨拿着他的手,签的。”
顾斐镜片后面的眼睛动了一下。
“你让一个六十岁的女人抓着前夫的手在伪造病历上签字?”
“亲笔。”安然笑了一下,“宋姨跟他同居十年,哄他签个名还不容易?告诉他是保险理赔的旧材料就行了。他连看都没看。”
顾斐把回执推过来。
“季氏批了。后天下午,六十二层总裁办。但见你的不是韩越。”
安然接过回执,视线落在审批人签名栏上,瞳仁缩了一瞬。
季凛舟。亲自。
她把回执收进包里,指甲在皮面上划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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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世她没能走到这一步。那时候安澄已经嫁入季家,所有通向季凛舟的路都被堵死了。
这一世,安澄在季家杂物间住着,在学术圈里自断退路磕一个不可能的课题,在安家被切断了一切经济来源。
而她安然,后天下午,要带着一份季凛舟找了十二年的答案,走进他的办公室。
“顾斐。”她站起来,拎包,声音里透着一种控制住了兴奋之后的平稳,“替我约一个造型师,后天早上。”
顾斐看着她走出包间的背影,把咖啡喝完了。
他没告诉安然的是——季凛舟批会面函的时候,另外加了一句备注。
只有三个字。
“查左右手。”
……
季氏集团六十二层,连空气里的温度都比楼下低两度。
安然特意挑了件七分袖的米白色羊绒衫,腕间空荡荡的,没戴表,也没戴手镯。
她坐在季凛舟对面的黑色真皮沙发上,双膝并拢,脊背挺得板正。
桌上摆着顾氏递过来的芯片散热专利合作书,季凛舟连翻都没翻,指尖转着一支黑色钢笔。
“季总,顾氏在江城化工区那边的老厂房有些旧资料,我前几天翻档案的时候,碰巧看到当年的巡检记录。”
安然一边说,一边抬手去接林特助递过来的茶杯。
衣袖顺着小臂滑落下去半寸。
那一截细白的手腕内侧,赫然露出一道两寸长、边缘凹凸不平的紫红色皮损。
颜色深暗,边缘皮肉收紧,俨然是高温灼烧后留下的旧痕。
安然没有遮掩,反而任由袖口退到小臂中间,双手捧着骨瓷杯,指腹被热气蒸得发红。
“当年那场火烧得太大,我那时候年纪小,被关在废弃厂区的隔间里,浓烟呛得连哭都发不出声音。”
她睫毛低垂,眼底浮着一层薄雾,语气极轻,却咬字清楚。
“周围全是铁皮被烧裂的声音,头顶的水管往下滴滚烫的锈水。我就缩在角落,拿手去挡砸下来的木梁,皮肉贴上去焦了一块,疼得整个人发木。”
她说得细致入微,每一个名词都像是在复刻当年那场救援简报上的灾情描述。
季凛舟靠着高背皮椅,神色辨不出喜怒。
他没有插话,甚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只有指间那支钢笔停了旋转。
安然的视线掠过他的手指,喉头动了动,声音更低了些。
“后来有人把通风口的铁网拉开,扔了半个干馒头进来。我饿得发慌,抓起来就啃,手上的血蹭了半面墙。等被救出来的时候,右手腕骨已经裂了,这道火烧的印子,留了整整十二年。”
她将手腕微微翻转,让那块疤痕正对着办公桌后的男人。
这道伤是她前几天花了八万块,找隐秘机构用点阵激光与药剂催生出来的增生疤,形状和厚度严格按照安振海当年醉话里的描述还原。
连灼伤的边缘毛糙感都做得九成真。
屋里很静。
季凛舟将钢笔放回笔架上,发出咔哒一声脆响。
“安副主任记忆力不错。”
季凛舟掀起眼皮,目光扫过她手腕上那道疤痕,平得没有半点起伏。
“十二年前受惊过度的高烧孩童,连父母名字都记不全,还能把地下室的梁木材质、锈水温度记得分毫不差。”
安然捧着茶杯的手指僵了一瞬。
她原本准备好迎接季凛舟的失态、追问甚至动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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