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澄看了眼卡面，又看了眼他。

“不用，谢了。”

拒绝的口气比推一杯白水还随便。

“我有奖学金够花。季家给了住处已经够了，再拿这个传出去不好听。”

季凛舟持卡的手悬在半空。

“拒绝的理由是怕传闲话？”

“拒绝的理由是不欠人情。”安澄纠正他，“欠了钱按数还就行。人情的价码是对方定的，大少爷做了这么多年生意，不会不明白。”

安静了两秒。

季凛舟收了卡，食指沿卡沿来回蹭了两下。动作很轻，但安澄看出来他在琢磨什么。

从上百亿的合作伙伴到季家底层的保洁阿姨，听说这张卡的额度之后没谁不眼热。一个穿地摊货的十八岁女孩推开一张没有上限的附卡，用的不是穷人怕亏的逻辑，是资本老手怕被拿捏的逻辑。

“随你。”

季凛舟转身上楼，走了两步停住。他没回头，只侧了半张脸，楼梯灯把他的轮廓切得像一道刀刃。

“提醒你一件事，安小姐。季家什么都不缺，唯独不缺聪明人。太聪明的人在这个屋檐下，活得不会太舒服。”

皮鞋声干脆利落地上了二楼，消失在走廊深处。

安澄靠在墙上，听那串动静彻底散尽。

是警告，又不全是警告。更像一个坐在棋盘最高处的人，正式下子之前先给对面亮了一页规则手册——你可以聪明，但别让我逮住把柄。

她掏出手机。屏幕上跳着一条未读短信，发送方是英才班辅导员。

“安澄同学你好，明天下午英才班迎新座谈会在行政楼三楼报告厅举行，届时有重要合作方代表出席，请务必准时参加。”

英才班的迎新座谈，什么时候开始塞校外企业了？

信息不够，推不出更多。安澄存好号码，回杂物间插上门栓。

……

次日下午一点四十。京华大学行政楼三楼报告厅。

安澄到场时前排已经坐了大半，英才班三十多名新生各据一方，后排散着几个穿正装的陌生面孔。

讲台侧面立了一排铭牌，正中间那块最大——“顾氏集团”，烫金字。

安澄在倒数第二排坐下。

顾氏集团。江城前五的民营科技企业，主攻新材料和航天零部件供应链。前世在航天实验室她跟顾氏打过交道，底子脏得一塌糊涂，核心技术靠挖人和抄专利起家，圈内名声烂透。

这货色怎么攀上京大英才班的门？

报告厅侧门被人推开。一阵甜腻的香水味先钻进来。

安然。

安澄认出那张脸的一刹全身警戒线拉满。

安然换了一身藏蓝修身西装套裙，头发盘得严丝合缝，腕上一只成色很正的翡翠镯子。昨天教务处前那副鼻涕眼泪的狼狈已经被剥干净了，整个人端得比真正的企业高管还周全。两个提公文包的助理跟在她身后，胸口别着“顾氏集团·战略合作部”的工牌。

安然走到讲台前，跟导师组组长握手寒暄，落座到“合作方代表”的位子上。全程没往安澄方向偏过半寸。

但安澄捕捉到她坐下时嘴唇抿了一抿。幅度很小，很快。

安然每次自认稳赢时才会有的微表情。十八年的亲姐妹，她比镜子还了解这张脸。

座谈会按流程走了半小时。导师讲新学期课题布局和实验室资源分配，安澄一直在等那颗雷。

第三十五分钟，准时炸了。

“下面请顾氏集团代表安然女士介绍本年度专项合作计划。”导师组组长让出话筒。

安然起身，扣好西装上面那颗纽扣，面朝全场三十多名新生，笑容得体到挑不出半点毛病。

“各位同学好，我是顾氏集团的安然。恭喜大家考入京华英才班。”

她停了一拍，视线从后排看似随意地掠过。

“经与校方近半年协商，顾氏决定，从本学期起全额赞助英才班方宏远教授课题组的材料科学实验室——涵盖设备升级、实验耗材、助研津贴及国际交流费用。首期赞助总额，一千二百万。”

前排几个新生倒吸一口气，后排有人嘀咕“一千二百万疯了吧”。

方宏远课题组。校方指定她安澄对口的导师实验室。巧得滴水不漏。

“作为合作条件——”安然翻开手里的文件夹，声调没变，每个字却在往安澄头上拧螺丝，“方教授课题组今后所有科研项目的立项审批、经费调拨、人员安排及成果发表，均需经由顾氏集团学术委员会联合审核。”

报告厅安静了两秒。前面两排一个男生扭头往后看了一眼，嘴角抽了一下。

这哪是赞助。这是拿钱买断一整间实验室的命脉。选题、发表、毕业，全被出资方卡着脖子，课题组里每个研究生都是给顾氏打工的免费劳力。

包括她安澄。

安然的目光终于堂而皇之地落到后排。

四目对上。

安然脸上笑意纹丝不动，嘴唇无声翕合了一下。口型不大，安澄一个字一个字读了出来——

“姐，欢迎回来给我打工。”

安澄合上材料册搁在膝面。

台上导师照着幻灯片念收尾的课题分组安排，台下超过一半的目光早就不在上面了。

合作方案白纸黑字——方宏远课题组的立项审批、经费调拨、人员安排及成果发表，均由顾氏学术委员会联合审核。

说白了，你在实验室里干什么活、出什么成果、论文挂谁的名字，掏钱的说了算。

安然选了个好刀口。

方宏远是京大材料科学的扛把子，手里攥着两个国家级重点课题，英才班近一半新生削尖脑袋想挤进他的实验室。而校方偏偏把安澄这个省状元对口分到方宏远名下。

实验室的血管现在捏在顾氏手里，等于捏在安然手里。

不进组，四年没平台，学术自杀。进组，每一步都踩在安然画好的方格上。

死局布得不错，但前提是对手没有别的路可走。

座谈会走完最后一个流程，导师话音落地，前排已经有六七个人起身围到安然桌前。

“安总，助研名额的申请表能先拿一份吗？”

“安总，国际交流项目竞争大不大？有推荐信门槛吗？”

安然应付得行云流水，签字递表一气呵成，身后两个助理随时补位，整套流程比专业招聘会展台还丝滑。

一千两百万拍在桌面上，学生的鼻子比猎犬灵。跟顾氏做四年项目，月津贴一万五不算，毕业简历焊上京大加顶级企业的双重标签，哪家大厂不抢着要。

安澄抱臂坐在最后一排，看着前面那堆蜂拥的人头。

好一幅飞蛾扑火。

前世跟顾氏打了整两年交道，这家公司什么底色她门清——核心技术靠挖人和抄专利起家，实验数据造假被圈内通报过三次。赞助高校实验室从来不是做慈善，是低价收割学生科研成果充当自家专利库，比养一支正规研发团队便宜十倍不止。

安然把这根鱼钩甩进方宏远的实验室，明面上是卡安澄脖子，暗面上是替顾氏做无本万利的买卖。

真是条好狗。